第1章 绝命崖
灵均跪在洗剑池的雪地里，膝下冰冷刺骨。
头顶是灰白的天幕，池水倒映着青云宗最尊贵的脸——她的师尊清虚真君，正将一颗金灿灿的凝元丹喂进百里清霜嘴里。丹药入腹，清霜颊上泛起一层温润光泽，围观的弟子们啧啧赞叹。
“果然还是清霜师姐配得起这丹药。”
“某些人拼了命换来的赏赐，到头来不还是便宜了别人？废物就是废物。”
灵均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表情。
她慢慢攥紧袖口里的半块玉佩，指节捏得发白。丹田处传来细密的刺痛，是三个月前秘境里被妖兽撕裂的旧伤，至今没有愈合。而在她脑海深处，另一层疼痛正撕扯着她的神智——不属于十六岁灵均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
她想起一把墨色的剑。
想起剑尖洞穿胸膛时那种彻骨的凉。
想起自己从九幽深渊坠落，神魂碎裂，散入无边黑暗。
然后她睁开了眼。
回到了这一天。回到了被逐出师门、万念俱灰的这一天。
“灵均，”清虚真君转过身，长袖拂雪，“你根骨已废，再留无益。今日起，逐出青云宗。”
雪粒子砸在脸上，细密地疼。
灵均慢慢站起来。膝盖冻得麻木，她站得有些不稳，但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人群里有人在笑。百里清霜偎在师尊臂弯里，冲她眨了一下眼。
灵均把那个动作收进眼底。
前世她看见这个眨眼，心里想的是“师妹真可爱”。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瞧，你拿命换来的东西，现在是我的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师弟师妹们快活的说笑声，还有百里清霜软软糯糯的一句：“师尊，师姐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灵均走到半山腰时，雪忽然密了。
山路拐弯处立着一块嶙峋的巨石，上面刻着三个褪色的朱红大字：绝命崖。巨石后头是万丈深渊，终年笼着化不开的浓雾。青云宗弟子都知道这地方，但没人敢靠近。据说崖底封着上古凶物，夜半时分能听见底下传来吞咽声。
前世灵均走到此处，被突然涌入的杂乱记忆击垮了神智，跪地抱头，痛苦不堪。然后清虚真君追来，告诉了她关于体内封印的事。再然后她纵身跃下，落入饕餮腹中。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些记忆碎片涌上来时，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稳住了心神。毕竟这些事她已经在死前那一瞬全部经历过了，再来一遍，不至于失态。
她在巨石旁停下脚步。
崖底很静。静得有些不寻常。方才在山上时还有风声鸟鸣，但一靠近这片崖壁，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均蹲下身，掌心贴着冰冷的地面。
地底深处传来极轻微的搏动，像心跳。
又像某种庞然巨物正沉睡中翻了个身。
灵均没有急着跳下去。她只是盯着那片浓雾看了很久。前世她跳得太仓促，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就摔进去了。但现在她有时间，有耐心，还有一个清醒的脑子。
雾里有东西。
她看不清那东西的形状，只能感知到一股极其沉厚的凶煞之气。那气息被层层封印压制着，像一头猛兽关在铁笼里，偶尔漏出一丝低吼便足以令人胆寒。
灵均记得它是饕餮。记得它是自己前世亲手封印在此地的旧部。但此刻站在崖边，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记起饕餮的身份，可饕餮认得出她吗？
现在的她不是灵均尊者，只是一个丹田碎裂、灵力散尽的十六岁废柴。
贸然跳下去，万一饕餮饿疯了把她当点心嚼了，那才叫冤。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不急。”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转身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在山脚一处废弃猎户木屋里歇了脚。这里离青云宗山门还有一段路，但已经不在宗门结界范围之内了。
灵均坐在满是灰尘的土炕上，闭上眼。
前世记忆像一部翻烂了的旧书在她脑海里摊开，每一页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百里烬什么时候出关，百里清霜什么时候拿到下一桩机缘，青云宗后山禁地什么时候开启……这些事她烂熟于胸。
但她现在的首要问题只有一个——
丹田碎了，灵力尽失。
没有力量，什么都做不了。
正想到这里，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像人语，更像某种意念直接烙进了神魂里。
【宿主，你醒了。】
灵均眼皮一跳。
【我是天命掠夺系统。你在重生过程中与我绑定了。简单来说，我能帮你把旁人的机缘、气运、天赋夺过来，变成你自己的。】
掠夺？
灵均睁开眼，盯着木屋漏风的屋顶看了一会儿。她前世活了三千多年，从仙尊到魔尊，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但这个“系统”……她确实陌生。
【你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
话音刚落，灵均眼前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幕，半透明，像水面上漾开的油膜。光幕正中显示着几行小字：新手大礼包未领取。宿主当前状态：丹田碎裂（可修复）、灵力归零、寿命剩余约六十年。
六十年。
灵均轻嗤一声。前世她寿命绵延三千年，如今只剩一甲子了。可怜。
但她没有急着点“领取”。她盯着光幕边缘一行极小的注解看了很久，那行字写的是：掠夺成功率与宿主自身实力、目标对象状态、机缘成熟度密切相关。强行掠夺低成功率目标可能引发反噬。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心念一动就能抢走的东西。得讲究时机、方法，还得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灵均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然后点了领取。
温热的感觉流入四肢百骸，很轻，像喝了一口温水。光幕刷新，多出几个功能：初级窥运瞳、弱化版吞噬诀、一丈见方的储物格。旁边还有新手提示——宿主目前仅能掠夺筑基期及以下机缘，且成功率受目标状态影响。
灵均坐在灰扑扑的土炕上，慢慢理清了头绪。
她现在是个废柴，想掠夺高等级的机缘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她知道一个现成的、属于筑基期范畴的、而且正在“成熟”中的机缘——百里清霜腹中那颗凝元丹的后续造化。
凝元丹不是吃下去就完了。丹药入腹后会催生一缕金丹雏形，那是筑基跨向金丹的关键一步。前世百里清霜凭这缕金丹雏形，在三个月内顺利结丹，从此坐稳了青云宗天才少女的位置。
但这缕金丹雏形需要整整四十九天才能稳固。
稳固之前，它只是一团尚未“认主”的机缘能量。
灵均眯起眼。
四十九天。她还有四十九天的时间。问题在于，她现在连一丝灵力都没有，靠近百里清霜十步之内就会被护身法器弹开。怎么夺？
【检测到宿主困惑。建议：先行修复丹田。修复丹田需要三样东西——妖兽内丹、地脉灵泉、以及护法之躯。】
灵均“嗯”了一声。
妖兽内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小腹。三个月前那头撕碎她丹田的妖兽，内丹应该还在秘境里。那时所有人只顾着救百里清霜，没人在意那头妖兽尸体落在了何处。
地脉灵泉。她想了想，青云宗后山禁地外围有一眼废弃的灵泉，被碎石掩埋了上百年。前世她偶然路过时发现的，但那时候她已经筑基大成，用不上了。
护法之躯。
这个最麻烦。她得找一个足够强又愿意替她护法的东西。
灵均站起身，推开木屋的门。外面雪已经停了，天色向晚，远山轮廓被暮色晕成一片模糊的青灰。她望向绝命崖的方向，那里依旧笼着浓得化不开的雾。
崖底那个心跳声，隔着这么远她还是能隐约感知到。
又沉，又缓，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兽。
灵均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饕餮是被她前世亲手封印的，对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臣服。但现在的她太弱了，弱到饕餮可能根本认不出她。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饕餮自己“认出”她来。
她摸了摸袖口里那半块玉佩。玉佩边缘刻着的半个火焰图腾微微发烫。这东西她一直以为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直到重生后才明白——它是百里烬亲手砍下的信物，另一半烙在他眉心的朱砂痣里。
这半块玉佩里，藏着她的身份印记。
饕餮认得这个。
但灵均不打算现在就用。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局面，确保自己跳下去时饕餮是清醒的、能认出她的、而且恰好处于“愿意帮忙”的状态。
怎么让一头沉睡三千年的凶兽恰好醒来？
灵均弯了弯嘴角。
“每月十五，月华最盛的时候，封印会松一刻钟。”她轻声说。这是她前世亲手设下的封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弱点。
今天初七。
还有八天。
八天时间，够她去秘境找到那头妖兽的内丹了。然后在十五月圆之夜，带着内丹和玉佩跳下绝命崖。饕餮嗅到她的气息、看到玉佩上的图腾、又恰好逢着封印松动，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至于百里清霜——灵均看着暮色中青云宗主峰亮起的灯火，那一点暖光落在她眼底，不冷不热。
金丹雏形稳固需要四十九天。
她还有大把时间。
【叮——宿主已规划初步行动路线。建议：先取妖兽内丹（秘境·东窟），再取地脉灵泉（后山·废泉眼），最后于月圆之夜前往绝命崖。】
灵均没理会系统的提示音。
她关上木屋的门，往秘境方向走去。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衫里，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在冻硬了的山路上。
前世她太急了。
急着重修，急着报仇，急着跳崖。结果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替她铺好的路上，稀里糊涂活了三千年，最后死得窝窝囊囊。
这一世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夜风吹过绝命崖的浓雾，雾中那双猩红的眼无声睁开了。它嗅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像隔了三千年的旧梦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一下门。
巨兽在沉睡中动了动爪子。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