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头一回
林清音的下一个目标，选得很讲究。
花榜第十七，苏念，十班。跟杨梓洲同班。
“你知道苏念吧？“食堂里，杨梓洲端着餐盘坐在林清音对面，表情很复杂——她想跑，但林清音用眼神按住了她，“我们班的。人称'高一第一绿茶'。“
林清音咬着筷子点头：“听说过。对谁都能笑出甜味来，跟男生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细，明明不喜欢别人非要说'你对我真好'。“
“就她。“杨梓洲压低声音，“她上个礼拜刚分手，前脚分了后脚又撩了三个。我们班女生都不太待见她，但她男生缘好到爆。“
“所以，“林清音放下筷子，眼睛亮了，“就她了。“
当天下午，林清音在走廊里堵住了苏念。
对方正跟两个男生说说笑笑，看见林清音过来的时候，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嘴角的笑意维持着完美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诶，你是那个……花榜第二十一的林清音？“
“对。“林清音站在她面前，表情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我想跟你打榜。“
苏念捂着嘴笑了一下：“打榜？比什么呀？“
“比谁找到的男朋友多。“
周围两个男生同时竖起了耳朵。苏念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画了精致眼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得意。
找男朋友？这不是送分题吗？她苏念最不缺的就是追求者，一天之内能哄五个男生叫“宝贝“。而对面这个林清音——长得是不错，但整天阴阳怪气的，男生看见她都绕着走。
“可以呀，“苏念笑得眼角弯弯，“从什么时候开始？今天下午到晚上？“
“到晚上十二点。谁找到的男朋友多谁赢。“
“行。输的人？“
“赢了的人可以对输的人提一个要求。“林清音伸出一只手，“拉钩。“
苏念看着那只手，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态摇曳生姿，背后两个男生的目光黏在她腰上撕不下来。
杨梓洲从墙角探出脑袋，看着林清音：“你疯了？她半天能勾搭二十个男生，你连一个都找不着。“
林清音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杨梓洲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你——“
“嘘。“林清音收起手机，拍了拍杨梓洲的肩，“你那张cosplay照片挺好看的，真的。“
杨梓洲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终于明白了——林清音选苏念做目标，一半是为了整苏念，另一半是为了她杨梓洲的照片能派上用场。那张初中时期的哥特风cosplay照，林清音果然复印了。
“你真是……“杨梓洲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算了，你整苏念就行。那个人我也烦。“
苏念那边果然火力全开。
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苏念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走廊里、操场上、教室里全面撒网。
她对男生说话的声音又甜了三分，笑起来眼睛含着一汪水，路过谁都要轻轻碰一下肩膀或者袖子，然后说“哎呀不好意思“。
课间十分钟之内，她就加了六个男生的微信，每一个都备注了“新朋友~“后面带一个波浪号。
晚自习之前，苏念的小本子上已经记了十一个名字。
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三班的数学课代表，高二的一个学长，甚至还有高三的学长。
她坐在座位上翻着本子，嘴角翘得老高，心想林清音这会儿估计还在宿舍里蹲着哭。
晚上十点整，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苏念满意地合上本子，打开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然后她愣住了。
林清音一个小时前发了条动态，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黑色哥特风连衣裙、戴着白色假发、脖子上挂着银色十字架的女生，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中二气息十足的手势。
配文只有一句话：“我男朋友说这是杨梓洲。“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往下翻评论区。
评论区已经炸了。第一条是隔壁班的张昊：“？？？这不是杨梓洲吗？？？“第二条是三班的李磊：“这就是杨梓洲啊！我认得她右边那颗痣！“第三条是高二的学长：“哈哈哈哈哈林清音你从哪儿搞来的照片？这绝对是杨梓洲初中时候的吧！“第四条是高三那个原本今天刚加了苏念微信的学长：“卧槽杨梓洲还有这一面？？？“
底下跟了上百条回复，全是“这就是杨梓洲““我们证明这是杨梓洲““百分百杨梓洲“。没有人质疑，因为那张照片虽然年代久远但五官清晰，就是杨梓洲的脸。
然后林清音在评论区里发了一条新回复，一句一句地，把整栋楼都推翻了：
“既然你们都说是杨梓洲，那就说明你们都认识她。认识她还能说出'这就是杨梓洲'这种话的，只有一种人——我的男朋友。“
停顿了两秒，她又补了一条：
“恭喜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我的男朋友了。“
评论区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彻底爆炸了。
“？？？？？？？“
“我成男朋友了？？？“
“林清音你玩文字游戏！！“
“我单方面宣布分手！“
“不行这个男朋友我当了哈哈哈哈“
有人开始疯狂转发，有人起哄说“那我也认识杨梓洲我也要说这就是她“，有人干脆在朋友圈里发“今天起我是林清音的男朋友了你们都别抢“。
原本上百个在评论区附和“这就是杨梓洲“的人，无一例外地变成了林清音的“男朋友“。
苏念翻着那条朋友圈，手指开始发抖。她又翻了翻林清音的朋友圈主页，那条动态底下认领“男朋友“身份的人越来越多，短短半小时之内从一百涨到了三百多，还不算那些截图转发出去的。三百个“男朋友“，还在持续上涨。
她苏念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抛了五十个媚眼说了三十句甜话加了十一个微信——林清音发了一张照片配了一行字就收了几百个。
晚上十一点半，苏念的微信响了。林清音发来一张截图，是她朋友圈评论区的最新统计：确认“男朋友“身份的账号一共四百六十二个，其中女生占了一百多。评论区里甚至有人喊“那我能当女朋友吗“，林清音回了一个“也可以哦“。
截图底下林清音附了一句话：“苏念，我赢了。四百六十二比十一。你明天来我宿舍领惩罚。“
苏念盯着手机屏幕，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气哭了还是被气笑了。
而杨梓洲那边，她也在看林清音的朋友圈。
她看着那张自己初中时期的cosplay照在评论区被轮了八百遍，看着几百个人在上面@她说“梓洲这是你吗哈哈哈哈“，看着林清音用那张照片钓到了四百多个“男朋友“。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又从青变回了某种复杂的、介于“我要杀人“和“我竟然有点爽“之间的颜色。
她推开对面宿舍的门，林清音正窝在床上玩手机。
“你——“杨梓洲指着她，手指在抖。
“你听我说，“林清音抬起头，难得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我今天是去整苏念的。她今天撩了十一个男生，每一个都是有女朋友的。有两个女生的男朋友被她撩跑了，下午在厕所里哭。“
杨梓洲的手放下了。
“我用你的照片确实不对，“林清音把手机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但苏念那样的人，只能用这种方法对付。让她尝一次输的滋味，让她知道找'男朋友'这件事不是人数多就赢的。我要是用正儿八经的方法跟她比，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杨梓洲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带上了。
“所以惩罚是什么？“
林清音眨了眨眼：“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
杨梓洲在她床边坐下来。两个女生面对面，窗外月光洒了一地，像一条银白色的跑道。
杨梓洲想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笑——那种笑里带着一点坏，一点报复的快意，和一点点被林清音传染的狡猾。
“我有个主意，“她说，“你听完再说。“
林清音凑过去。杨梓洲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月光下，两个人同时笑了。林清音的笑是那种“没想到你也有这一面“的惊喜，杨梓洲的笑是那种“我忍了苏念一年终于有人治她了“的畅快。
“就这个了，“林清音拍板，“明天你来监督。“
“我监督？“杨梓洲挑眉，“你不怕我偷偷帮苏念？“
“你比她更想看她出丑。我放心。“
杨梓洲愣了愣，然后笑骂了一声：“坏到爆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杨梓洲回宿舍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林清音靠在床头，翻着手机里那条评论区的截图——四百六十二个“男朋友“，每一个都在那条动态底下留了言，每一个都心甘情愿地钻进了她的圈套。
她翻到苏念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加一个问号：“你赢了？“
林清音没回。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下杨梓洲刚才说的那个主意——确实够狠。够让苏念记住一辈子。
“坏东西跟坏东西联手，“她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全校都要完蛋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睡着了。梦里四百多个“男朋友“在给她排队送早餐，队伍从宿舍楼排到了校门口。
第二天中午，苏念忐忑不安地推开了林清音宿舍的门。
她来之前做了最坏的打算。杨梓洲当初的惩罚是“挨个说我喜欢你“，顾新野的惩罚是“录卖萌视频“，虽然都社死，但好歹死得还算体面。
苏念觉得自己应该也不会太惨——毕竟她跟林清音无冤无仇，只是打榜输了而已。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林清音坐在床上，旁边还坐着杨梓洲。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包瓜子，磕了一桌子壳，显然已经等了她很久。
“来了？“林清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苏念在椅子上坐下，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面试。她挤出一个笑：“惩罚是什么呀？“
林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磕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嚼完，然后跟杨梓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让苏念后背一凉。
“这一周，“林清音开口了，“你不许和任何男生说话。“
苏念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一个字都不行。打招呼也不行，回答提问也不行，上课回答问题也不行。“林清音掰着手指数，“见了男生就把嘴闭上，当他们是空气。如果你不小心说了，每说一个字就多加一周。“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然后，“林清音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要对所有有男朋友的女生好。主动跟她们说话，主动夸她们好看，主动帮她们拿东西、打水、占座。要真诚，要温柔，要让她们觉得'苏念怎么这么好'。“
苏念的脸开始发白。
“不用太多，每天至少跟三个有男朋友的女生示好。持续一周。“林清音磕了第二颗瓜子，“哦对了，走的时候我忘了跟你说——“
她顿了顿，看着苏念的眼睛，笑得很甜。
“不许跟男生说话的范围，包括男老师和你的老爸。这一周回家，你爸跟你说话你也得闭嘴。“
苏念终于绷不住了。
“你——“她猛地站起来，“你是要我——“
“要你知道，“林清音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很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你平时对女生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尝一遍。你撩过的那些男生，每一个都有女朋友。你让那些女生哭了多少次，这一周你就还她们多少次微笑。“
苏念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她想反驳，想说“我没有“——但她知道有。她心里清楚自己撩过的每一个男生都是谁的女朋友。
她知道昨天下午在厕所里哭的那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就是被她抢走了男朋友的。她只是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问题，因为男生是自愿的，她也没逼谁。
但现在林清音用一句话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你去对她们好。去对每一个你伤害过的女生好。去感受一下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去听听她们跟你聊什么，去看看她们笑着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你。
杨梓洲在旁边嗑着瓜子看戏，表情格外舒坦。她等这一刻等了一年了。
苏念站了足足三十秒，然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我要是做不到呢？“
林清音耸耸肩：“那你就一直停在这个惩罚里。直到你做完了，咱们再聊下一步。“
沉默。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宿舍的地板上画了一块金色的方格子。苏念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走廊里有男生经过，跟她打招呼：“苏念！中午好！“
苏念的嘴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然后猛地闭上了。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了。那个男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没搞明白今天苏念为什么这么沉默。
门关上了。杨梓洲吐出一颗瓜子壳，心满意足地靠在了床头上：“我今天心情好。“
“你明天心情更好，“林清音把瓜子袋推给她，“明天苏念要去哄她伤害过的第一个女生了——你猜是谁？“
杨梓洲想了想，然后眼睛瞪大了：“……是李慕白的女朋友？“
“对。“林清音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笑得特别开心，“苏念撩过李慕白，而李慕白的女朋友是你们班的陈橙。苏念当时发消息跟李慕白说'你女朋友不够好看'，陈橙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夜。“
杨梓洲放下瓜子袋，看着林清音。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把全校每个人的资料都背下来了？“
“差不多。“
“……你打算一直这么打榜打下去？打到第一？“
林清音歪头想了想：“看心情。打到第几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又磕了一颗瓜子，没说完。
杨梓洲替她说完了：“重要的是能整多少人。“
林清音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窗外苏念的身影正穿过操场，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她迎面碰上一个女生，那女生的男朋友上周刚被苏念撩过。
苏念停下来，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句什么。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最后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转身走开。
林清音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眼睛弯弯的。
一周还很长。苏念的课才刚刚开始。
这一周是苏念十六年人生里最憋屈的七天。
第一天最难。她习惯了对每一个经过的男生露出甜笑，习惯了用软糯的声音说“早呀“，习惯了在走廊里跟认识的男生聊上几句。
这些习惯像肌肉记忆一样刻在身体里，每次有男生靠近她，她的嘴都会条件反射地张开，然后在最后一个瞬间猛地闭上，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憋得喉咙发疼。
更难受的是对女生好。第一天中午，她端着饭盘坐到了陈橙对面——那个被她说过“不够好看“的女生，李慕白的正牌女友。
陈橙抬头看见她的时候，脸色冷得像冻了三天的冰。苏念坐在对面，挤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今天的发卡……好看。“
陈橙看了她三秒，低头扒饭，没理她。
苏念没走。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把一顿饭吃完了。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陈橙桌上的纸巾盒摆正了。陈橙全程没跟她说话，但最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块裂开了一条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苏念每天找三个有男朋友的女生示好。有人依然不搭理她，有人勉强回了句“谢谢“，有人在她说第八句“你笑起来真好看“的时候终于笑了一下。
苏念发现那些女生的男朋友大多是以前被她撩过的，而她自己对此竟然记不太清了——撩过的人太多了，像撒出去的网，收回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条鱼是谁家的。
第五天开始有人主动跟她说话了。陈橙递给她一块糖，说了句“吃吧“。苏念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第六天，苏念跟六个女生一起吃了午饭，全程没有男生在场。她们聊动漫、聊作业、聊上周的篮球赛。
有一个女生说“苏念你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以前老跟男生玩“，苏念低着头把饭粒一颗一颗戳散，没接话。
第七天，周五。整个上午苏念都没跟任何男生说话。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到她，她摇头。同桌的男生跟她借笔，她递过去，一个字没说。走廊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抱歉“。
然后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男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平时对苏念还算客气。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上周的考试成绩单，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苏念：“你最近怎么回事？上课不回答问题，同学说你跟谁都不说话，课间操也见你一个人待着——“
苏念站着，嘴抿得紧紧的。
“你说话呀。“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同学闹矛盾了？家里出状况了？“
苏念摇头。
“那你说句话，到底怎么回事？“
苏念看着班主任那张焦急的脸，想到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明天是周六，过了今天她就可以说话了。但她不能现在说。说了就前功尽弃，惩罚再加一周，她还要从头再来。
她闭上嘴，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班主任叹了口气。他翻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你爸的电话我有。你不说，我只能叫你家里人来问了。“
苏念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她张了张嘴——不行。不能说。她咬着嘴唇又闭上了，但表情里的慌张已经藏不住了。
班主任拨了电话。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念的父亲跑进来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显然是从工地上赶过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冲到班主任桌前，声音又急又喘：“老师，我家念念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班主任把事情说了一遍。苏父听完，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苏念站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他大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念念，你跟爸说，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苏念看着父亲蹲在地上的样子——他的头发白了好多，眼角全是皱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
她突然想起上一次跟父亲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去年？前年？中考之前？她整天在外面跟男生玩，回家就钻进房间刷手机，父亲问她“今天怎么样“，她回一句“还行“就把门关上了。
父亲急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她见过很多次。她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她被老师批评的时候，她半夜发烧被送去医院的时候——但以前她只觉得烦，觉得父亲啰嗦，觉得他什么都不懂。
此刻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里全是她。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谁欺负你了“这一句话。
苏念的鼻子突然酸了。
“爸——“她说。
一个字。但那个字带着哭腔，在办公室里响起来的时候，连班主任都愣住了。
然后苏念就停不下来了。
“爸我没事，“她蹲下去，跟父亲平视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就是跟人打赌输了，一周不能跟男生说话，连你也不能说……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这周回家看你急得团团转我特别想说但我不能说……爸你今天别去工地了行不行你今天陪我吃饭行不行……“
她把七天的沉默一口气倒了出来。语无伦次的，颠三倒四的，边哭边说，眼泪把校服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苏父被她这顿劈头盖脸的话砸懵了，愣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大掌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念念你别哭——“
“我以前对你特别不好，“苏念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问我什么我都不说，你还给我做了那么多饭，我就在房间吃……我以后不这样了……“
苏父的眼眶也红了。他拍着女儿的后背，嘴上说着“傻孩子“，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默默地摘了眼镜擦了擦。
他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声音放得特别轻：“那个……苏念爸爸，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就是孩子跟人打了个赌。你领她回家休息一下，下午的课不上了。“
苏父抬起头，连说了三个“谢谢老师“，拉着苏念站起来。苏念擦着眼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班主任。
“刘老师，“她说，声音还哑着，“对不起……我刚才不说话不是故意气你。“
班主任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行了，去吧。“
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廊里阳光很好，苏念跟在父亲身后往外走，父亲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生怕她丢了似的。她看着父亲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突然加快了脚步，挽住了父亲的胳膊。
“爸，“她说，“我今天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好好，“苏父头也不回地答应着，声音里带着笑，“做两碗。“
“还有糖醋排骨。“
“三碗。“
苏念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但她确实笑了。
那种笑跟以前对男生露出的甜笑不一样，不用刻意把嘴角弯到特定角度，不用管眼睛里有几层水光，就是自然而然地、因为开心而笑出来的弧度。
她挽着父亲的胳膊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清音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惩罚结束。“
苏念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这一周好像没那么憋屈了。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谢了。“然后又补了一条：“你坏是坏，但还行。“
对面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下周别打榜了。我不想再让你哭。“
苏念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父亲在旁边问她“跟谁聊天呢“，她笑着说“一个朋友“，然后把父亲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苏念走出校门的时候天是蓝的，风是暖的，父亲的手掌是粗糙却温暖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关了一周的鸟终于被放出了笼子，连空气都是甜的。她甚至在心里给林清音打了一个不那么坏的标签——坏归坏，但这一周确实让她明白了不少事。
她太天真了。
当天晚上九点，手机响了。林清音发来一条消息，措辞礼貌得像客服：“苏念，今天的额外惩罚告诉你一下哈。“
苏念盯着“额外惩罚“四个字，嘴里那块刚咬开的西瓜差点掉出来。她打字的手指都在抖：“什么额外惩罚？不是结束了吗？？“
“惩罚结束的意思是这一周不许和男生说话结束了。但你最后在办公室里和你爸说了话，这个不算在规则里吗？每说一个字加一周，你当时跟你爸说了可不止一个字哦。“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白。
“所以我给你换了一个温和的版本——明天上午十点，你邀请我、杨梓洲、还有陈橙她们四个女生去你家做客。全程你要恭恭敬敬的，端茶倒水、摆水果、陪聊天，待客礼仪一条都不能少。我们来几点你从几点开始忙，我们走之前你不能放松。“
“……陈橙她们？“
“对呀。你以前整过的女生，陈橙是第一个，还有后来被你撩过男朋友的那几个。一共四个，再加上我和梓洲，明天去你家坐坐。午饭你做。“
苏念眼前一黑。
她以前整过的女生来她家做客。她在厨房做饭端上来，而她们坐在客厅里吃她做的饭，喝她倒的茶，点评她的家务能力。林清音坐在中间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她系围裙的样子。
这比让她一周不说话还狠。
苏念倒在被子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明天那个地狱般的画面了。
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消息，林清音最后补了一句：“明天别偷懒哦，我们会认真检查的。茶要七分满，水果要切块，客人进门要说'欢迎光临'。你知道的——我什么都盯着呢。“
这行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笑脸后面跟了一句“晚安“。
苏念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爸在客厅里喊“念念吃西瓜“，她爬起来，往嘴里塞了一块冰凉的西瓜，嚼着嚼着突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那几个女生来家里坐坐，她好好招待，把以前欠的那些“对不起“变成一盘切好的水果端上去。
虽然丢人，但也没丢得那么难看。
她不知道的是，林清音在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之后，在宿舍里笑了足足两分钟。杨梓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这个表情。
“你那个额外惩罚，“杨梓洲靠在门框上，“故意的吧？“
“怎么说？“
“你把苏念整过的那些女生请到她家去做客，让她亲自伺候。说到底你是逼着她当面道歉，当面认错，当面把那些伤过的人请进自己家——这比说什么'对不起'都管用。“杨梓洲抱着胳膊，“你这个人吧，坏是真的坏，但每一刀都捅在正确的地方。“
林清音歪了歪头：“你夸人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少来。“杨梓洲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去。我倒要看看苏念端茶倒水是什么样。“
“记得带水果。客人不能空手上门。“
门关上了。林清音躺在床上，翻了翻明天要邀请的四个女生的聊天记录——陈橙已经回了“去“，另外三个也陆陆续续答应了。每个人听说要去苏念家做客的时候反应都差不多：先是“？？？“，然后“她请我去？？？“，最后“林清音你又在搞什么？？？“
林清音统一回了一句：“来了就知道了。她请客，你们只管坐着。水果她切，茶她倒，饭她做。就当是……拿回你们以前丢了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苏念系着围裙站在自家门口，面前摆了三双拖鞋，茶几上切好了四盘水果，茶壶里泡着刚好的龙井。
她深吸一口气，按亮了手机屏幕。距离十点还有二十八分钟。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林清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轻快又亲切：“苏念，我们来了——记得待客礼仪第一条哦。“
苏念伸手拉开了门。门外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眨了眨眼睛，看见林清音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杨梓洲，再后面是陈橙和另外三个女生。
每个人都带着“今天来看戏“的表情，只有陈橙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苏念弯下腰，把拖鞋一双一双摆好，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欢迎光临，请进。“
苏念的父亲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门才拉开一条缝，他就从客厅那头大步跨了过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把整个玄关都照亮了：“哎呀！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念正弯着腰摆拖鞋，听见父亲的动静眼皮一跳——完了。她还没来得及立规矩，父亲已经热情洋溢地招呼上了：“你们是念念的同学吧？快请进快请进！念念这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带朋友回家！我们高兴坏了！“
林清音踩着拖鞋往里走的时候，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头一回“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她脑子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好戏的涟漪。
苏念的母亲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果盘，脸上的笑容比父亲收敛一些，但眼角的细纹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念念一早就起来忙了，说要招待朋友，还让我们别帮太多，说她自己能行。我们当时还纳闷呢，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会待客了？“
“妈，“苏念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苏母笑着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招呼大家坐下。陈橙和另外三个女生在沙发上坐下来，表情各异——陈橙望着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果切，颜色搭配得像是研究了半天的；另外三个女生在交换眼神，无声地传递着“今天真不是做梦吧“的惊讶。
杨梓洲心安理得地坐到了沙发正中间，翘起二郎腿，端起苏念亲手倒的茶呷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七分满，温度刚好。不错。“
苏念咬着牙挤出一个笑：“我去厨房看看汤——“
“坐下坐下，“苏父一把把她按回沙发上，“汤我炖着呢，不用你管。你跟朋友聊，爸来。“他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一脸慈爱地看着客厅里坐着的几个女生，“以前我们老怕念念不合群，整天不怎么爱跟同学往来，回家就关房间。现在看到她有这么多好朋友，我们心里真的特别高兴。“
陈橙手里的茶晃了一下。她看了看苏念——对方正垂着眼，耳朵尖红成了一片，手指揪着校服裤子的缝线。
她见过苏念对男生抛媚眼的样子，见过苏念在走廊里扭腰撩头发的样子，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样。
“你们不知道，“苏父在厨房里一边掌勺一边提高声音讲，“念念小时候可好玩了。
她五岁那年过年，穿了条新裙子去亲戚家，坐在饭桌上非要自己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太大了——一口塞嘴里嚼不动，又不好意思吐，就那么含着含了半小时，含到肉都化了她才吞下去。全程绷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爸！！！“苏念终于破音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陈橙“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一笑，另外三个女生也憋不住了，你推我我推你地笑作一团。杨梓洲靠在沙发背上笑得直抖，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
林清音倒是没笑出声，但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亮晶晶地看着苏念，仿佛在说“这趟没白来“。
“还有还有，“苏母端着刚炒好的一盘菜出来，接上了话头，“她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流行写情书。
念念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给班上一个小男生写了封信，写的是'你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你的笑容像春天的太阳'——被她爸发现了，她爸拿着那封信念了整整一周，逢人就背。“
“妈！！！“苏念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想去捂她妈的嘴，被杨梓洲一把拽了回去。
“别跑嘛，“杨梓洲按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了整排牙，“你妈还没说完呢。“
苏母已经回到了厨房门口，又探出半个身子：“后来那小男生搬家了，念念还哭了一场，把那个小男生送她的橡皮擦收藏了三年。前阵子我收拾她房间还翻出来了，都黑了——“
“扔了扔了！早扔了！“苏念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脸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整张脸红得像她爸锅里正在翻炒的番茄牛腩。
陈橙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看着苏念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松动了。
她来之前其实想过——我为什么要去她家？我为什么要吃她做的饭？她以前那么对我，我凭什么给她这个脸？但此刻看着苏念被她爸妈揭老底揭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看着那双平时对男生放电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满屋子找洞钻的样子，她忽然发现那个“高一第一绿茶“的壳子底下，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会被爸妈当众念情书的、会为一块橡皮擦哭的小女孩。
“橡皮擦是什么色的？“杨梓洲在旁边起哄。
“黄色——“苏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黄色的！！“杨梓洲拍了一下大腿，“苏念你暗恋对象送的橡皮擦是黄色的！！“
苏念终于放弃了挣扎，整个人瘫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句：“我今天就不该开门……“
林清音坐在沙发最边上，始终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参与起哄，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偶尔伸手捻一块苏念切的苹果放进嘴里。水果切得确实不错，大小均匀，摆盘讲究。
苏父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笑成一团的几个姑娘，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他把菜放在餐桌正中央，朝沙发上捂脸的苏念喊了一句：“念念，别坐着了，给你朋友们盛饭去！待客要有待客的礼数！“
苏念认命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她走到厨房里拿起碗筷的时候，余光看见陈橙端着空茶杯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水没有了，“陈橙说，“麻烦添一下。“
语气淡淡的，不热情，但也没有敌意。
苏念接过茶杯，认认真真地倒满七分，双手递回去：“给。“
陈橙接过来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妈说的那个小男生——你后来还有他的消息吗？“
苏念愣了一下：“……没有。“
“那橡皮擦还留着吗？“
苏念沉默了两秒：“留着。其实还在抽屉里。“
陈橙弯了一下嘴角，端着茶转身走了。苏念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另一只空碗，看着陈橙的背影坐回沙发上，跟旁边三个女生说了句什么，四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她了——她们在聊自己的，但苏念看着那画面，心里的某块石头落到了底。
她端着饭出来，一碗一碗放到每个人面前。最后一碗端到林清音面前的时候，林清音抬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爸挺有意思的。“
苏念瞪了她一眼，但眼里的怨气已经没剩多少了，反倒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认命感：“你早知道会这样吧？“
“你爸妈这么热情，“林清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了，“我猜到了。“
苏念坐回自己位置上，看着一桌子人——她爸妈、林清音、杨梓洲、陈橙和另外三个她以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女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她爸在张罗着给人夹菜，她妈在跟陈橙聊她小时候学跳舞的糗事，杨梓洲在跟另一个人争论红烧肉放糖到底对不对。
苏念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软的，红烧肉是甜的，喉咙里有一点发紧，但她吞下去了。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家里有人这么热闹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