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也喜欢你
“坏到爆“这个标签，在钦州一中贴得比林清音想象的快。
那天早上她在走廊里碰见杨梓洲，对方顶着两个依然没消下去的黑眼圈，面无表情地经过。擦肩的瞬间，林清音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
杨梓洲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坏东西。“
但声音里没有恨意，更像是在念一个刚注册的专属外号。林清音笑了一下，继续往教学楼走。
坏就坏吧，反正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真正让林清音把目光投向高一花榜更高处的，是三天后的事。那天体育课，她坐在操场边看台上发呆，看见一个女生在跑八百米。
那女生跑起来的样子像一阵风，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步伐轻盈而稳定，每经过一个弯道，跑道边就有男生吹口哨。
跑完了，那女生面不改色地走到记分员那儿看成绩，旁边有人递水，她接过来说了声谢，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整个人透着一种“这姑娘脑子不太会转弯“的憨直劲儿。
林清音低头翻了翻手机里的群芳阁排名。
第十三班，顾新野，花榜第十九。照片上的人就是操场里那个跑步的女生。评论区里有人说她是“高一最帅气的女生“，有人说“体育特长生里颜值天花板“，还有人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是跑步真的好快“。
林清音收起手机，从看台上站起来。
当天中午，她敲开了十三班教室的门。
“顾新野？“她站在门口，朝里面探了探头。
教室里几个抬头的同学里，坐在窗边的那个女生最先站起来。近看比照片还要好看，小麦色的皮肤，眼睛很亮，个子也比林清音高了半个头。
“你是？“
“林清音。花榜第二十一。“林清音笑了笑，直截了当，“来找你打榜的。“
周围几个同学立刻竖起了耳朵。顾新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防备：“行啊，比什么？“
“你听说了我跟杨梓洲的事吧？“
“听说了。“顾新野抱着胳膊靠在桌边，“都说你狡猾得很，心眼儿比蜂窝煤还多。“
“那你还要跟我比？“
“你来找我，我总不能怂吧。“顾新野耸耸肩，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像是觉得不管比什么她都有信心，“说吧，比什么。“
林清音看着对方那张毫无城府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脑子就这么直呢。
“跑步，“她说，“从校门口跑到行政楼二楼黄主任办公室，谁先拿到黄主任桌上的花名册，谁就赢。“
顾新野的眼睛亮了一下。跑步？整个高一谁不知道她顾新野是短跑校队的，四百米成绩年级第一。她差点笑出声来，觉得对面这个“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林清音，今天是不是没带脑子出门。
“就这个？“
“就这个。“林清音点点头，“输了的人满足赢的人一个要求，具体什么要求到时候再说。“
“成交。“顾新野伸出手，林清音握上去，感觉对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
约定时间是大课间。校门口集合，哨声为令，谁先拿到黄主任桌上的花名册谁赢。
当天大课间，校门口围了几十个人。消息已经传开了——林清音又要打榜了，这回挑战的是花榜第十九的顾新野。
而且比的是跑步，顾新野的最强项。围观群众分成两派，一派觉得林清音疯了，一派觉得林清音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水。
哨声一响。
顾新野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她跑得太快了，校门口到行政楼的直线距离大概四百米，她起步就拉出了林清音二十米的差距，马尾在身后飞成一道黑色的闪电。
路边有男生喊“顾新野冲啊“，她头也不回，步伐越迈越快，脚下的跑道像被她的速度烫出了火星。
而林清音。
林清音在走。
她确实在走。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甚至还跟路边站着的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问了一句“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有人掏手机开始录像，配文“林清音打榜新战术之放弃治疗“。
顾新野三分钟之内就跑到了行政楼。她呼哧带喘地冲上二楼，推开黄主任办公室的门，目光扫过桌面——一个茶杯，一摞文件，一台电脑，一盆绿萝，没有花名册。
她开始翻。桌上的文件一本一本掀开，抽屉拉开找，柜子打开翻，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花名册呢？黄主任的花名册平时不都搁桌上吗？今天怎么没了？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顾新野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见黄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悦。那眼神赤裸裸地在说——你谁？你翻我办公室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在偷东西？
“黄主任我——“
“你哪个班的？“
“十三班……“
“十三班的来我办公室翻什么？“黄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找什么呢？“
顾新野张了张嘴，脸上的汗还没干，顺着下巴滴下来。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在跟人打赌抢花名册“，这话说出来黄主任只会更生气。
她支吾了两秒，舌头打结，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凑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黄主任好。“
林清音站在门口，步伐平稳，呼吸均匀，连头发丝都没乱。她走进办公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打好的申请条，递到黄主任面前：“我是来替班主任领花名册的，班主任让我来取，说您这儿有一份最新的。怕您不在，提前写了条子，您签个字就行。“
黄主任接过申请条看了一眼，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申请领取高一全年级花名册用于班级统计，班主任：张老师“。字依然是蚂蚁爬的，但内容清清楚楚，格式规规整整。
“哦，你们班张老师跟我说过，“黄主任脸色缓和下来，转身从文件柜的底层抽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在这儿呢。下次早点来，别拖到大课间。“
“好的，谢谢主任。“林清音接过花名册，朝黄主任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经过顾新野身边时，她停了一步，凑到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输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花名册夹在胳膊底下，封面上的“QZ市第一中学高一学生花名册“几个字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顾新野站在原地，看着林清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黄主任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下次别随便进办公室“之类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终于明白杨梓洲为什么说这个人“坏到爆“了。
比赛规则是“从校门口跑到办公室，看谁最先拿到黄主任的花名册“。她顾新野确实第一个跑到办公室的，但她没想到花名册不在桌上而在柜子里，没想到翻柜子会被当成小偷，没想到林清音压根就没准备靠跑赢她。
林清音从一开始就知道花名册在哪儿。她甚至提前写好了申请条。
这场比试的胜负，在哨声吹响之前就已经注定了。顾新野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纸。
她慢慢走出行政楼，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操场上那些围观的同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谁赢了“。
顾新野看着远处林清音的背影，那人正慢悠悠地穿过操场往宿舍方向走，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赢了，“顾新野说，然后补了一句，“坏到家了。“
操场上爆出一阵笑声。有人把“坏到家了“这四个字发到了群里，三秒之内，杨梓洲在下面回了一个：“我说什么来着？“
顾新野看着手机屏幕，突然也笑了。那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憨憨的，气鼓鼓的，但确实被逗到了。
她想，输了就输了吧。反正惩罚内容还没说呢。
而远处的林清音已经走进了宿舍楼的阴影里，花名册夹在胳膊底下，嘴角翘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在想下一件事——这回的惩罚，要让顾新野做什么好呢。
跳舞这件事
林清音晾了顾新野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顾新野每天课间都在十三班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像一只等投喂的大型犬。她不是想反悔，她只是想知道惩罚内容到底是什么。
林清音越是不说，她越觉得心里发毛。杨梓洲当初被惩罚之后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全校有目共睹，顾新野不想也落得个“见谁都说喜欢“的下场。
第三天晚上，林清音终于来了。她推开十三班的门，朝窗边的顾新野招了招手，笑得跟春天开花似的：“来，惩罚内容想好了。“
顾新野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你说。“
“你要发一段自己跳舞的视频，“林清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我帮你找好了教练。从明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后练一个小时，练满三天，第四天我拍视频。你跳成什么样我都发到'群芳阁'里，配文'花榜第十九名倾情献舞'。“
顾新野的脸刷地白了。她一个跑八百米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嘴唇在抖：“我……我不会跳舞。“
“所以才要练嘛。“林清音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自习后，顾新野被林清音领到了舞蹈教室。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差点扭头就跑——教室正中间站着的人，是杨梓洲。
杨梓洲抱着胳膊靠在把杆上，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看。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头发扎得高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也不想来的“怨气。
看见林清音领着顾新野进来，她冷哼一声：“来了？“
顾新野看看她，又看看林清音：“你让她教我？“
“对呀，“林清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角落，掏出手机开始刷，“梓洲小学的时候学了六年民族舞，后来转街舞，拿过市里的奖。整个高一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教练了。“
杨梓洲的脸色又黑了三分。她瞪着林清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事实是，林清音三天前找上了她。
那天晚上杨梓洲正在宿舍里看动漫，林清音推门进来，手里晃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笑得特别欠揍。
“梓洲，“她把信封放在杨梓洲桌上，“我前两天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东西。“
杨梓洲打开信封，抽出一叠照片。第一张是初中时期的她，穿着黑色的哥特式连衣裙，脖子上挂着银色十字架项链，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中二气息拉满的手势，背景是某个漫展的舞台。
第二张是她戴着白色假发，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魔杖，对着镜头念台词，嘴巴张得很大，照片旁边还被人用马克笔写了“封印解除“四个字。
第三张是她跟几个同样打扮的朋友合影，全员摆出“召唤远古力量“的姿势，表情严肃得像在拯救世界。
杨梓洲的手开始抖。
“你从哪儿——“
“你初中同学转发给你的照片，你忘了？“林清音坐在她床边晃着腿，“你收到之后就删了，但那个同学发的是群聊，群聊记录没删干净。我恰好认识那个群里的人。“
杨梓洲的嘴唇发白：“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嘛，“林清音凑过来，声音甜甜的，“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小忙。帮我教一个人跳舞，教三天，每天一小时。教完了，这些照片就从世界上消失。“
杨梓洲盯着那叠照片，盯着上面十六岁的自己举着“魔杖“满脸中二的样子，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寸一寸地离开身体。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谁？“
“顾新野。花榜第十九那个。“
杨梓洲揉了揉眉心。顾新野她当然知道，跑步很快、长得很好看、脑子不太转弯那个。让她教这样的人跳舞？杨梓洲闭了闭眼，又睁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字。
林清音满意地走了。走之前还把照片带走了，说“教完再销毁“。
于是现在舞蹈教室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杨梓洲黑着脸教顾新野抬手抬脚，顾新野四肢僵硬得像四根钢管，连个简单的wave都做不利索，整个人扭得像刚学会走路的企鹅穿上了滑冰鞋。
“手抬高！“杨梓洲喊道。
顾新野把手举过头顶，肘关节弯成九十度，像在投降。
“腰动一下！“
顾新野动了腰，幅度过大，整个人往左边趔趄了两步，差点撞上把杆。
“你……“杨梓洲扶着额头，“你会不会听节奏？“
“节奏是什么？“
整整一个小时的课，杨梓洲喊了八百遍“放松“，顾新野僵了八百次。旁边的林清音靠在椅子上刷短视频，偶尔抬头看一眼，笑得肩膀直抖。顾新野听见笑声脸更红了，动作愈发僵硬，胳膊腿各动各的，像一具被遥控器按乱的提线木偶。
第二天更惨。杨梓洲试图教她一段三十秒的简单成品舞，顾新野记了第一步忘了第二步，记住了手忘了脚，好不容易手脚同步了，表情又变成了英勇就义。杨梓洲气得把音乐关掉，抱着胳膊蹲在墙角深呼吸，嘴里念叨着“我只是来封口的我只是来封口的“。
第三天是最后一天练习。顾新野已经练得膝盖青了一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动作依然毫无起色。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前面是一张漂亮到可以当校花的脸，后面是一个扭得比机器人还僵硬的身子，画面割裂得让人想笑又心疼。
杨梓洲坐在旁边，已经放弃指导了，只是麻木地喊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你手又错了，那是左手。“
顾新野停下来，眼眶忽然红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尖泛着粉色。那颗虎牙露不出来，因为嘴角往下撇着。她没哭出声，但眼睛里确实有水光在打转，亮晶晶的，像要掉不掉地挂在那里。
杨梓洲愣住了。她跟顾新野接触了三天，这人虽然不聪明但从来都是笑嘻嘻的，跑步摔了膝盖流血了都没皱过眉头，现在居然因为跳舞跳不好快哭了？
角落里看戏看了三天的林清音也放下手机站了起来。她走到顾新野面前，仰着头看对方——顾新野比她高半个头，此刻眼眶红红的样子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金毛。
“别跳了，“林清音说。
顾新野吸了吸鼻子：“可是你说要发视频……“
“改惩罚。“林清音掏出手机，调成录像模式，对准顾新野的脸，“你对着我的镜头，卖个萌。不用说别的，就做一个可爱的表情，说一句'我最可爱'。够简单吧？“
顾新野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水珠差点掉下来。她赶紧吸回去，对着镜头，歪了歪脑袋，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憨憨的，虎牙露出来了，眼睛弯弯的，因为还带着一点想哭的委屈所以看起来反而更加可爱。
“我最可爱。“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清音录完了，放下手机，点头：“行了。发这个。“
旁边杨梓洲终于回过味来。她看着林清音把视频收进手机，看着顾新野松了一大口气地瘫坐在地上，看着林清音脸上那种“计划通“的微笑——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惩罚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什么跳舞，什么练三天，什么发视频到群芳阁——林清音根本就没打算真的让顾新野跳舞。
她知道顾新野不会跳，知道她会练得很惨，知道她快哭的时候最适合拍“卖萌“视频。
一切都是铺垫，目的就是让顾新野在情绪最脆弱的时候对着镜头露出那种又委屈又可爱的表情。
而杨梓洲呢？她被林清音用中二照片威胁，白白教了三天一个毫无天赋的笨蛋跳舞，喊拍子喊到嗓子冒烟，到头来林清音的惩罚内容改了，她这三天纯属做义工。
“你——“杨梓洲指着林清音，手指在抖，“你这三天是在整我？“
林清音收起手机，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她：“是你自己说的呀，我坏到家了。“
杨梓洲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看看地上瘫坐的顾新野，那姑娘正揉着自己的膝盖，嘴里嘟囔着“终于结束了“。又看看林清音，那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抬手朝后面晃了晃，跟说再见似的轻描淡写。
“视频我今晚发到'群芳阁'，“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你俩早点回去休息。“
舞蹈教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顾新野抬头看杨梓洲，杨梓洲低头看顾新野。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两秒钟，然后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
“坏到爆了。“
走廊里传来林清音哼歌的声音，是某个动漫的主题曲。杨梓洲听见那旋律的时候就变了脸色——那是她初中中二时期最喜欢的动漫，她曾经戴着白色假发对着天空喊过主题曲里的台词。
林清音连哼歌都是故意的。
杨梓洲把自己摔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跟顾新野并排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是怎么知道你那么多事的？“顾新野问。
“……她连我初中穿什么裙子都知道。“
“那完了，“顾新野叹了口气，“我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她。“
“我写得再好也写不过她。“杨梓洲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出来。灯光照在她们身上，地板冰凉，但笑声很暖和。远处林清音的哼歌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个人坏归坏，但好像也没有真的让谁活不下去。
就是让人气得牙痒。
视频发布当晚，群芳阁就炸了。
林清音拍的顾新野卖萌视频，短短三十秒，画面里那个高挑漂亮的体育生对着镜头歪脑袋、露虎牙、眼眶还微微泛红，憋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最可爱“。
评论区从“awsl“刷到“这是真实存在的吗“，从“顾新野杀我“刷到“我失恋了“，转发量在两小时内破了五百，连高三的学长都有人在问“这个学妹有没有对象“。
第二天顾新野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走廊里有人朝她挥手喊“新野你好可爱“，楼梯口有人拦住她递情书，课桌里塞了七八张纸条，全是“我可以认识你吗““你有男朋友吗““视频我看了五十遍“。
课间操的时候隔壁班男生排着队从十三班门口经过，假装看风景，实际在看顾新野。
她趴在桌上，耳朵尖红得滴血，连那颗虎牙都不好意思露出来了。
下午的大课间，顾新野一路小跑冲进杨梓洲的宿舍，门都没敲。
“梓洲！“她扑到杨梓洲床边，“帮帮我，我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表白，我手机消息爆炸了，今天收了九封情书，还有人蹲在食堂门口堵我说'我喜欢你'，我怎么办啊？“
杨梓洲正躺在床上看漫画，被顾新野这阵仗吓了一跳。她听完来龙去脉，嘴角抽了一下，慢慢合上漫画书，坐起来，表情复杂地盯着顾新野看了三秒钟。
“你来找我帮忙？“
“对呀！咱俩好歹一起练了三天舞也算共患难了吧？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恢复正常生活？“
杨梓洲深吸一口气，下了床，走到顾新野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了两个字：“不敢。“
“什么？“
“我不敢帮你。“杨梓洲往后退了一步，像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你不知道林清音那个人有多可怕。她能把十年前的旧照片翻出来威胁我，你觉得我要是帮了你，她下一步会干什么？她说不定还留了我别的把柄。初中合唱比赛我穿蓬蓬裙的照片？小学演白雪公主跟王子接吻的剧照？“她越说越虚，整个人缩回了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你另请高明吧，我认怂。“
顾新野站在原地，脸垮下来了。连杨梓洲都不敢帮忙，她还能找谁？整个高一现在谁不知道林清音的手段？
大家表面上哈哈笑着喊“坏到家了“，实际上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她。那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她手里攥着你的什么秘密。
“那我怎么办……“顾新野一屁股坐在杨梓洲床沿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今天已经拒绝六个了，每个拒绝完都看到对方眼神暗了一下，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人家认认真真写了情书，我只能说'对不起我不考虑'，我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你本来也不是坏人啊。“杨梓洲闷在被子里说。
“可是——“
门被推开了。
林清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看着屋里的两个人眨了眨眼。
“哟，“她把奶茶咽下去，“开会呢？“
杨梓洲一看见她就缩进了被窝最深处，只露出一双眼睛。顾新野猛地站起来，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灾星，表情拧巴成一团。
“清音你来得正好——“
“我知道。“林清音走进来，在对面床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视频火了，好多人找你表白，你不好意思拒绝，对不对？“
顾新野拼命点头。
林清音吸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说：“我教你一个办法。从明天开始，谁来找你表白，你都用一种特别认真、特别郑重的语气，接受他。“
顾新野愣住了：“接……接受？“
“对。他怎么说'我喜欢你'，你就怎么回'好的，我也喜欢你'。他写情书你就回信，他送花你就收下。表情要真诚，语气要严肃，眼神要直视对方，让他觉得你是真心实意的。“
杨梓洲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表情惊恐：“你疯了吧？那样追她的人不是更多了吗？“
林清音看了杨梓洲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她转头看着顾新野：“你信不信我？“
顾新野犹豫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回顾了认识林清音以来的所有事——书法比赛、跑步比赛、跳舞惩罚——每一次她都觉得林清音在坑人，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没有真正伤到谁。
杨梓洲现在还能骂人，她顾新野现在还能走路，大家活得好好的，就是丢过几回脸。
“……信。“她说。
“那就按我说的做。“林清音站起来，把喝完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从明天开始，谁来表白你都接受，认认真真地接受。坚持三天，我保证你的麻烦就解决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杨梓洲一眼：“你也是，胆小鬼。“
门关上了。杨梓洲从被窝里钻出来，脸上写着“我不信她“四个大字：“你真的要那么干？“
顾新野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她坑我归坑我，但好像每次都有道理。“
“你完了，“杨梓洲摇着头躺回去，“你也被她洗脑了。“
第二天一早，顾新野开始执行计划。
第一个来表白的是隔壁班的男生，课间操的时候堵在楼梯口，脸红到脖子根，递过来一封叠成心形的信，声音都在发抖：“顾新野同学，我……我喜欢你很久了，看了你的视频之后实在忍不住了，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顾新野按照林清音的指示，双手接过信，站直了身体，看着对方的眼睛，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入党誓词。她一字一句地说：“好的。谢谢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那男生愣住了。他大概准备了一百种被拒绝后的反应，唯独没想到这一种。他张着嘴站在原地，脑子似乎卡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真的？“
“真的。“顾新野点头，依然保持那个郑重其事的表情，“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很珍惜。“
男生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看着顾新野转身走了，一路上嘴都没合上。
中午食堂，另一个男生端着餐盘坐到顾新野对面，磕磕巴巴地说了告白。顾新野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接受你的心意。谢谢你喜欢我。“
那男生的筷子掉了一根。
下午放学，又来了一个。女生，写了两页长的信，字迹工工整整。顾新野读完信，抬头看着对方，语气郑重的：“你的信写得很认真，我很感动。我也喜欢你。“
那女生的眼眶突然红了，但那是被吓红的，不是感动红的。
第三天，找顾新野告白的人少了。
第四天，只剩两个。
第五天，一个都没有了。
顾新野坐在十三班的教室里，看着手机上空空荡荡的消息列表，忽然明白了林清音那天没说出口的话。
那些表白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被拒绝。被拒绝了可以再追，可以再写情书，可以继续努力，反正“拒绝“是一个可以被改变的状态。他们最怕的是被接受。被接受了，事儿就成了，游戏结束了，下一步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而且顾新野那种“认真接受“的架势，每一句“我也喜欢你“都说得像结婚誓词一样郑重，谁顶得住？人家本来只是试试，你一认真，人家反而退缩了。
更关键的是，顾新野“接受“了太多人。第一天的三个、第二天的四个、第三天的两个——所有人都在传“顾新野跟谁都表白成功“，“她说喜欢我的时候特别真诚“，“她也说喜欢你了？那她到底喜欢谁啊？“
当她“喜欢“的人多到一定程度，“顾新野喜欢我“这件事就变得不值钱了。就像杨梓洲当初那句“我喜欢你“发遍全校之后，再也没有人当真一样。
林清音用的，是同一招。
晚上顾新野去对面宿舍找林清音，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杨梓洲也在。杨梓洲抱着枕头坐在林清音床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大概也回过味来了，明白林清音当初让她教跳舞、拍卖萌视频、再让顾新野认真接受表白，这一整套操作真正想整的人是谁了。
杨梓洲被中二照片威胁教了三天舞，顾新野被逼着跳了三天舞还差点哭了，最后林清音拿着那段“委屈卖萌“视频引爆了全网告白，然后再用“认真接受表白“这一招帮顾新野解了围。
从头到尾，被整得最惨的好像只有杨梓洲一个人。
顾新野走进来的时候，杨梓洲正瞪着林清音，嘴里念叨着：“所以你让我教她跳舞，就是为了拍那段她快哭的视频，好让她火一把，然后让她接受表白来收场？“
“对啊。“林清音翻着一本漫画，头都没抬。
“那我呢？我白教了三天？“
“你不是白教啊，“林清音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你获得了一个教训——下次别人拿你黑历史威胁你的时候，先问问清楚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杨梓洲咬牙切齿地把枕头砸了过去。
林清音抬手接住，笑得眉眼弯弯。顾新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俩人闹，那颗虎牙终于又露出来了。
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跑不过林清音。但好像也不用跑。反正最后结果都挺好的。就是杨梓洲惨了点。
“坏到家了。“顾新野说。
林清音朝她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再说——这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