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窥微光
分班考试在第三周的周三和周四。
考完最后一门历史的时候,许汀宛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上晒了很久的太阳。
初春的阳光不算烈,但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把她手指上沾的墨水味都晒淡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考试时绷着的那些神经一根一根松开。
周佳芙从隔壁考场跑出来,一看见她就整个人挂了上来:“完了完了完了,地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写错了方向,我答成了气候成因,题目问的是地形影响……”
“你每次说完了,最后都考得挺好,不用太担心的。”
“这次是真的完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周佳芙噎了一下,然后决定放弃辩解,转而把脸埋进许汀宛的肩膀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不管,考完了,我要吃东西。”
成绩公布的那天早上,方老师拿着分班名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别班传来的背书声。
许汀宛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
她看见方老师的嘴在动,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有人被念到的时候肩膀一下子塌下来,有人被念到的时候同桌在桌子底下悄悄拍了拍她的膝盖。
轮到自己的时候,她听到“许汀宛”三个字和“文科重点班”四个字连在一起,攥着笔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周佳芙也进了文科重点班。
名单念完的时候,她从前面转过头来,冲许汀宛比了个大拇指,笑得露出两个梨涡。
午饭的时候,四个人在老位置碰头。
林嘉树把餐盘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理科实验班,”他说,“我跟陈聿白一个班。”
“那不挺好的,”周佳芙夹走他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你可以继续抄陈聿白的作业了。”
“我不抄他作业。”
“你上学期寒假还求人家给你发答案。”
“那是上学期,这学期我洗心革面了。”
陈聿白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听到这里抬了一下眼,“他说的洗心革面,意思是这学期换个人抄。”
林嘉树被米饭呛到,咳了半天。周佳芙笑得很开心,又从他盘子里夹走了一块肉。
许汀宛低头吃饭,嘴角弯着。
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餐盘边缘的金属边上,折出一小道光。
那天下午,四个人约好放学后一起去学校后门的奶茶店。
新学期的课表已经发下来了,文科班和理科班的课程完全不同,她们上历史地理的时候,他们在做物理实验;他们在化学实验室闻氨水味的时候,她们在地理教室里认岩石标本。
四个人能凑在一起的时间,从以前的一天八节课,变成了午饭和放学后。
“感觉好像异地恋,”周佳芙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我说的不是我,我说的是咱们四个。”
“你能不能换个比喻。”林嘉树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说用什么比喻?”
“两岸三地。”
“……你这比喻更奇怪。”
许汀宛听着他们拌嘴,手里的奶茶是热的,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套传到掌心。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陈聿白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
“文科重点班怎么样?”他问她,声音不大,被周佳芙和林嘉树的斗嘴声盖住了一半。
“挺好的,”她说,“方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跟之前差不多。就是历史课变多了,一周五节。”
“董老师教?”
“嗯,还是他。”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董老师的笔记,我之前没事写了一些,你不用急着还我。我这学期不考历史了。”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他选了理科,但整理了历史笔记。
她没有拆穿,只是说:“那我先用着,期末还你。”
“不急。”
分班后的第一周,四个人的节奏慢慢调整了过来。
午饭是雷打不动的碰头时间。
不管上午最后一节拖堂多久,四个人都会在食堂老位置坐定。有时候周佳芙先到,先帮他们占好位子;有时候林嘉树从理科班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两份饭,一份是他自己的,一份是帮陈聿白端的。
“陈聿白呢?”
“被物理老师叫去搬实验器材了,马上来。”
周佳芙“啧”了一声:“他一个班长到了理科班还是班长的命。”
“能者多劳嘛,”林嘉树把陈聿白的那份饭放好,顺手把盘子里的鸡腿也夹了过去,“我先帮他尝尝今天的鸡腿咸不咸。”
“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这叫兄弟情。”
许汀宛坐在对面,听着他们俩拌嘴,把盘子里的菜慢慢吃完。
有时候她会觉得,分班之后好像什么都没变,林嘉树还是偷吃陈聿白的菜,周佳芙还是追着林嘉树怼,陈聿白还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话。
但有些事确实变了。
文科班的节奏比她预想的要快。
第一次月考之后,方老师把全班排名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许汀宛考了班级第三。
周佳芙是第八。
两个人都还可以,但方老师找她们谈话的时候说了一句:“文科重点班的前五名,期末是有机会拿奖学金的。”
奖学金。
许汀宛在回教室的路上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很久。
她从来没拿过奖学金,也没想过自己能拿。
但方老师说的是真的,她考了第三,只要稳住,期末就有机会。
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在书桌上贴了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期末前五。
许清鱼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看到了那张便签,没说话,只是第二天早上在她的早饭旁边多放了一杯热牛奶。
理科班那边的节奏更紧。
周五午饭的时候,林嘉树趴在桌上,两只眼睛底下挂着明晃晃的黑眼圈,面前的饭几乎没动。
“你这是怎么了?”周佳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别晃,”林嘉树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声音有气无力,“连续三天物理小测,我感觉我不是在上高中,是在被物理折磨。”
“陈聿白呢?他不是跟你一个班吗?”
“他?”林嘉树指了指旁边正在安静吃饭的人,“他小测满分的怪物,不要拿我跟他比。”
陈聿白夹了一块排骨,没抬头:“你小测前一天晚上打游戏到凌晨两点,怪我?”
“我没怪你,我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
“你是怪物的事实。”
周佳芙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许汀宛也笑了,但她注意到陈聿白虽然嘴上在怼林嘉树,手里的筷子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鸡腿夹到了林嘉树的盘子里。
放学后的时间也开始变得不一样。
文科班的作业多是阅读和写作,许汀宛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翻历史资料、写读书笔记、画比赛的第二稿。
理科班的作业是刷题,林嘉树每天抱着一摞卷子回家,第二天再抱回来,卷子上多了很多红色的批注,有些是他自己改的,有些是陈聿白帮他改的。
周佳芙偶尔会来图书馆陪她,带着自己的手账本和贴纸,写不到半小时就开始走神,在本子上画小人。
有一次她在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等考完了我们一定要出去玩。
许汀宛在旁边画了一棵梧桐树,树下站了四个人,轮廓简单,但一眼就能认出来谁是谁。
有一天傍晚,许汀宛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陈聿白。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信封递过来。
“美术比赛的区域赛通知,”他说,“寄到学校了,收发室的老师让我转交给你。”
许汀宛接过来,信封上印着大赛的标志,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寄件人那一栏是一串英文缩写。
“你怎么知道是区域赛通知?”她问。
陈聿白把手插回口袋里,语气很淡:“猜的。”
她没有追问。但拆开信封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折叠整齐的参赛须知,纸张边缘有点卷,像是被反复翻过。
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身往理科楼的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和每一次走在她前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区域赛的时间定在四月中旬,主题还是“人间烟火”,但要求是现场作画,四个小时。
许汀宛把参赛须知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和那张“期末前五”的便签并排。
她开始在放学后多留一个小时,去美术教室练画。顾老师给她配了一把美术教室的钥匙,跟她说想用到几点都行,走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
有时候她画着画着,手机会震一下。
周佳芙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说今天食堂的晚饭有小馄饨,要不要给她带一份。
林嘉树在群里发物理题的截图,问有没有人看得懂这道题的题干,被陈聿白回了一句“你把题目拍全了再问”。
陈聿白偶尔会单独发消息过来。不是每次都说什么重要的事,有时候是一张照片,窗外的月亮、落了雨的操场、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空着。
有时候只是一句“还在美术教室?”
她回他一个“嗯”。
他回她一个“早点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画架旁边,继续调颜料。但画笔落在纸上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点。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四个人难得凑齐了一整个下午。
起因是周佳芙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说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招牌是抹茶千层,开业第一周买一送一。
“买一送一,”她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不去不是人。”
林嘉树回她:“你为了个买一送一就骂人?”
“我没骂人,我说的是客观事实。”
“那买一送一是送的那个归谁?”
“当然是归我。”
“凭什么?”
“凭我发的链接。”
他们最后都去了。
甜品店不大,开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推门进去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四个人占了靠窗的卡座,周佳芙霸占了整个菜单点了一桌东西,林嘉树一边说“你点这么多谁吃得完”一边把勺子伸向了最大那块千层。
陈聿白坐在许汀宛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动甜品。
许汀宛点了杯热可可,用勺子搅着上面的奶泡,听周佳芙讲文科班班主任今天穿了一件特别奇怪的紫色外套。
“是真的紫,紫到发光的那种紫,”周佳芙比划着,“方老师是不是被美术老师带偏了审美?”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小声点,万一隔壁桌是老师呢?”林嘉树压低声音。
“隔壁桌是初中部的,你慌什么。”
许汀宛听着,嘴角弯着,没怎么插话。她喜欢这样的时刻,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想自己该说什么,只要坐在那里听着他们闹,就觉得热闹和自在。
陈聿白喝了一口美式,忽然开口:“你区域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汀宛愣了一下,勺子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还在练,时间把控不太好,每次画到最后半小时都来不及收尾。”
“你平时画的时候,前面起稿花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
“太久了,”他把杯子放下,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闲聊,“区域赛只有四个小时,起稿最多给四十分钟。你线条基础好,不用打太细的草稿,构图定下来就直接铺底色。”
许汀宛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说得没错,她每次起稿都太细了,铅笔稿画得跟成品似的,后面上色的时候时间根本不够。但问题是,他自己又不画画,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研究过?”她问。
“问了顾老师。”他低头喝咖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周佳芙在旁边用勺子敲了敲杯子:“喂喂喂,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我们面前说悄悄话?”
“我们在说比赛的事。”许汀宛解释。
“那也算悄悄话。”
“不算。”
“算。”
林嘉树趁周佳芙注意力被转移的空档,把她盘子里的最后一口千层偷走了。
周佳芙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勺子塞进嘴里,冲她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揍他。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甜品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空盘子和歪歪扭扭的纸巾团上。
他们从下午两点坐到傍晚,从分班的事聊到期中考试,从期中考试聊到五一放假去哪里玩。周佳芙提议去爬山,林嘉树说爬山太累不如去密室逃脱,周佳芙说密室逃脱四个人不够至少要六个人,林嘉树说那就把隔壁班那谁也喊上。
“那谁是谁?”周佳芙问。
“就是你上次说长得像你爱豆的那个男生。”
“你还记得这事?”
“我记忆力好。”
“你记忆力好你怎么记不住物理公式?”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往我痛处戳。”
许汀宛笑了,笑得露出了一点牙齿。
她平时笑的时候总是抿着嘴,但今天没忍住。
陈聿白坐在对面,看见她笑了,嘴角也弯了一下。
很轻,不注意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低头喝咖啡时没被杯沿挡住的那半边脸眼尾弯弯。
许汀宛没看见。
她正在帮周佳芙擦打翻的奶盖。
临走的时候,周佳芙在门口的风铃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他们三个。“我觉得吧,”她说,难得语气没那么闹腾,“虽然分了班,但咱们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那是因为你话还是那么多。”林嘉树说。
“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
周佳芙踹了他一脚,但没怎么用力。
四个人走出甜品店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下来。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空气里有春天傍晚特有的潮湿泥土味。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四个人该分开走了,周佳芙往前,林嘉树往右,陈聿白去地铁站,许汀宛直走。
和以前一样的路线。
又好像不太一样。
许汀宛走到黄庄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陈聿白的背影还在视线里,走得很稳,书包背得端端正正,校服外套的领子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看了两秒,转身往家走。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没画完的练习稿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