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窥笔踪

开学那天,许汀宛起得很早。

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冷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拽了拽,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带的东西。

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画夹搁在书桌边,里面夹着改到第六遍的初稿。

她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许清鱼已经在厨房了,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飘进来煎蛋和酱油的焦香。

许汀宛穿好校服,站在镜子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新学期第一天,她想看起来精神一点。

餐桌上,许清鱼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上码着几片青菜。

许汀宛低头吃面的时候,许清鱼在旁边整理包,嘴里念叨着开学的事,今天要发新课本,班主任换了,教室也换了,分班考安排在第三周。

“紧张吗?”许清鱼问她。

许汀宛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她顿了一下,又说:“有一点点。”

许清鱼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一点点没事,太多了不行,太少了也不好。一点点刚刚好。”

许汀宛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周佳芙。

她站在梧桐树下,穿着白色毛衣,但围巾换了一条新的,红色的,很扎眼。

她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一看到许汀宛就开始挥手,幅度大得整条胳膊都在晃。

“汀宛!这边这边!”

许汀宛走过去,还没站稳,周佳芙就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你是不是长高了?我怎么感觉你比放假前高了?”

“没有吧。”

“肯定是高了,”周佳芙很笃定,“你以前到我眉毛,现在到我眼睛了。”

两个人还没掰扯清楚身高的问题,林嘉树从后面慢悠悠地晃过来,嘴里叼着一袋豆浆,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在背上晃晃悠悠的。

他看见她们俩,把豆浆从嘴里拿下来,说了句“早上好”,语气平淡得像是昨天才见过。

“你就不能热情点?”周佳芙嫌弃地看着他,“好几天没见面了诶。”

“寒假群里天天见,”林嘉树说,“你的表情包我都存了一百多个了。”

“你存我表情包干嘛?”

“留着以后嘲笑你。”

周佳芙伸手要打他,林嘉树往旁边躲了一步,豆浆差点洒出来。

两个人围着梧桐树绕了一圈,最后以周佳芙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差点崴脚告终。

许汀宛看着他们闹,嘴角弯了弯,视线往校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陈聿白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围巾搭在脖子上没系,走路的时候围巾的尾端被风吹得往后飘。

隔了整整一个寒假,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步子,肩膀很稳,书包规规矩矩地背在两边肩上。

他走近的时候,周佳芙和林嘉树还在为豆浆的事拌嘴。

陈聿白站在许汀宛旁边,看了她一眼,说:“早。”

“早。”

就这么一个字。然后他把目光移开,冲周佳芙和林嘉树的方向偏了偏头:“他们两个吵了多久了?”

许汀宛想了想,说:“从我到校门口开始。”

陈聿白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还好,不到十分钟。上次他们吵了整整一节课间。”

周佳芙终于放过了林嘉树,跑过来招呼大家进校门。四个人穿过梧桐道往里走,两边的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了芝麻大的芽苞。

许汀宛走在陈聿白旁边,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和上学期没什么不同。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走过操场边的时候,陈聿白忽然说:“颜料用了吗?”

许汀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过年送的那盒固体水彩。她的耳尖开始发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用了。画了几张,但还没画好。”

“什么主题?”

“人间烟火。”

他没接话,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那挺好。你本来就擅长画那个。”

许汀宛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指的是什么,是烟火,是人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没问。但这句话她记住了,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直到走到教学楼门口才回过神来。

新学期的教室在二楼,比上学期的教室大了一间。

班主任换了教语文的方老师,四十多岁的女性,说话不快但很清楚,站在讲台上做开学讲话的时候,目光会从每个学生脸上慢慢扫过去。

“这学期最重要的两件事,”方老师把粉笔搁在讲台上,“一个是分班考,一个是选科。分班考在第三周,成绩出来之后结合你们之前填的选科意向,学校会重新分班。文科重点班只有一个,理科重点班有两个。”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寒假都收到消息了,”方老师继续说,语气温和但不含糊,“但我今天还是要再强调一遍,分班不是终点,选科也不是人生的全部。重点班和普通班的差别,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重要的是你们自己有没有认真对待这三年。”

她说完这段话,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当然,想进重点班的同学,接下来的三周就好好努力。”

许汀宛低头看着自己课桌上的木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她想进文科重点班。

这件事她在寒假里想了很多遍,但今天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着全班的面说出来,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次的想法突然变得很具体,一张试卷、一个排名、一扇开着或关着的门。

课间的时候,四个人聚在走廊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周佳芙靠在栏杆上,一边往嘴里塞薯片一边说:“我昨天跟我爸妈说,我想选文科,他们问我是不是因为数学太差。我说不是,我是真的喜欢历史。他们说‘哦,那你自己想好就行’,就这?我还以为要跟我吵一架呢。”

林嘉树在旁边接了句:“你爸妈对你还是有清醒的认知的。”

“林嘉树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选文科这件事,不需要吵架。你选理科才需要。”

周佳芙瞪了他一眼,但又觉得这话好像不太像骂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愤愤地把薯片嚼得咔咔响。

许汀宛靠在墙上,看着他们俩拌嘴。周佳芙转过头来问她:“汀宛你选什么?文科对吧?”

“嗯。”

“那咱俩应该还能在一个班。你跟陈聿白呢?”

陈聿白站在栏杆另一边,手里握着一瓶没拧开的水,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偏过头来。“我也文科。”

周佳芙看看他,又看看许汀宛,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她忍住了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转头跟林嘉树继续斗嘴去了。

走廊里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在讨论分班,有人在抱怨新学期的课表,有人趴在栏杆上晒太阳。许汀宛站在那束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觉得有点暖。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姓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走到激动处会停下来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一个特别大的字,写完了还要回头确认大家都看清楚了。

这节课讲的是古代中国的选官制度。董老师从察举制讲到科举制,讲到唐朝的进士科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全班说:“你们知道唐朝的进士有多难考吗?一次科举,几千人参加,最后录取的可能只有二三十个。一个读书人从启蒙到考中进士,平均需要二十年。”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转过身来。

“但你们不一样,”他说,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你们现在坐在这间教室里,不用考二十年。分班考只是高中的第一步,后面还有高考,还有大学,还有很长的路。不用着急,但也别太松懈。”

许汀宛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进士科”,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想,分班考当然不是科举,但对此刻的她们来说,分量也许差不多重。

下午放学的时候,四个人照常一起走。

刚出校门,周佳芙就在群里发了一个投票链接,名字叫“分班考后的庆祝计划(预投票)”,选项有三个:火锅、烤肉、去湖边骑车。

林嘉树在群里秒回:“都没考呢庆祝什么?”

周佳芙秒回他:“提前庆祝不行吗?这叫积极的心理暗示。”

林嘉树发了一个“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要怼你”的表情包。

陈聿白在群里没说话,但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其实去湖边骑车挺好的。”

周佳芙立刻回头看他:“你也觉得烤肉不好对吧?我就知道你也想骑车。”

“我没说烤肉不好。”

“那你就是觉得骑车更好。”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许汀宛听着他们争辩交通方式,没忍住笑了一下。周佳芙看见她笑了,立刻把她拉进来当裁判,“汀宛你说说,哪个好?”

“都好。”

“你不能这样!你必须在三个里选一个!”

许汀宛想了很久,认认真真地说:“那就烤肉吧。”

周佳芙满意了,冲林嘉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仿佛这场争论她已经赢了。

走到黄庄路口的时候,陈聿白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递到许汀宛面前。

“历史笔记,”他说,语气和递伞、递水、递颜料的时候一样平,“重点班考的文科综合,历史占分比平时高。董老师上学期的笔记我整理了一份,你拿去看。加上你寒假整理的那些,应该差不多够了。”

许汀宛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那不是董老师的板书抄写,而是他用自己的话重新梳理过的专题——每个朝代的政治制度单独列成一章,旁边标着考点频率,最后几页是近三年的分班考真题和他自己预测的几道大题。每一页的字迹都和那本水彩纸扉页上的一样,清隽、干净、一丝不苟。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她问。

陈聿白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前面的红绿灯。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等她问完,才回答。

“寒假。”

就两个字。

许汀宛把笔记本抱在胸口,手指扣着边缘的硬壳封面。她想说点什么——谢谢、你费心了、我请你喝东西。但最后说出来的还是最笨的一句。

“我很快就看完还你。”

“不急,”他说,“我手边还有,考试之前还就行。”

林嘉树在远处喊陈聿白快走,说地铁站那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买一送一。陈聿白应了一声,冲许汀宛点了点头,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许汀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和第一天转学的时候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步子很稳,不急不慢。校服外套的领子微微翘着,露出来一截灰色卫衣的边。

暮色落在他肩头,把深蓝色的校服染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

她把笔记本抱紧了一点,转身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二楼厨房的灯。亮着。许清鱼的影子在窗前晃了一下。

她上楼,换鞋,把书包放下。吃饭的时候许清鱼问新学期第一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说班主任换了姓方的老师,说她决定选文科,说分班考考进重点班应该来得及。

许清鱼听她说了这么多,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了句:“一个寒假不见,你怎么变厉害了?”

许汀宛一愣:“什么厉害?”

“以前问你怎么样,你就说‘还行’,”许清鱼笑着给她夹了块肉,“今天说了这么多,说明是真的觉得还行。”

许汀宛低头吃饭,没接话。但她把许清鱼夹的那块肉吃了,嚼得很慢。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陈聿白的那本历史笔记。

台灯的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清隽的字迹照得很清晰。她读了几页,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其中一章的框架摘抄下来。

抄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笔记最后一页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很小的字,像是写的时候不确定要不要留,所以藏在边角里。

写的是:如果考完试你想去湖边走走,那天我应该也有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写的人自己都快忘了写过这么一句话。

许汀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来摇去。她把笔记本合上,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台灯,重新翻开笔记本,把那一章剩下的部分也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