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窥春光
江边的烟火渐渐稀落时,四个人踩着满地的碎雪往回走,周佳芙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还在说着刚才那朵最大的烟花有多好看,林嘉树拎着空了的烟花箱,嘴上嫌弃她吵,脚步却始终放慢了半分,等着她蹦蹦跳跳地跟上。
许汀宛和陈聿白依旧走在后面,雪粒落在围巾上,融化成细细的水珠。
她攥在兜里的手,被依旧热着的暖宝宝暖着,她吃到的那枚硬币被洗干净揣进了包里,一路走,一路能听见硬币和钥匙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像藏在口袋里的,小小的心跳。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暖融融地亮着,许清鱼正端着刚出锅的汤圆从厨房出来,白瓷碗里浮着圆滚滚的汤圆,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回来啦?快洗手,刚煮好的汤圆,芝麻和花生馅的,都有。”
五个人围在餐桌旁,春晚的尾声还在电视里响着,汤圆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林嘉树一口咬开一个汤圆,芝麻馅流了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被周佳芙笑得直拍桌子:“你能不能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不是好吃嘛!”林嘉树含糊地反驳,转头又往碗里舀了两个。
许汀宛低头戳着碗里的汤圆,刚想伸手去够花生馅的那碗,手腕还没抬起来,盛着两个花生汤圆的勺子就轻轻放在了她的碗里。
她抬眼,撞进陈聿白温和的目光里,他没说话,只是冲她微微颔首,就收回了手,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汤圆,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许汀宛的耳尖悄悄热了,她低头咬开汤圆,甜糯的花生馅在嘴里化开,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她没多想,只当是碰巧,记得她上次和周佳芙聊天时,说过自己不爱吃芝麻馅的汤圆。
许清鱼坐在主位上,看着四个吵吵闹闹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懂少年人眼底藏不住的心意,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给他们添着汤圆,把年节里最暖的甜,都盛进了他们的碗里。
吃完汤圆已经快凌晨两点,周佳芙打着哈欠和许清鱼道别,走之前还抱了抱许汀宛,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宛宛,新年快乐呀,开学我们还要坐一起!”林嘉树跟在后面,不忘回头跟陈聿白喊:“开学前图书馆约一波啊,咱们再聚聚顺便补作业。”
陈聿白应了一声,也跟许清鱼道了别,临走前目光落在许汀宛身上,顿了顿,只轻声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转身跟着两人下了楼。
关上门,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许清鱼笑着收拾碗筷,催她:“快回房歇着吧,跑了一晚上,别冻感冒了,围巾摘了放暖气上烘烘。”
许汀宛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先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伸手从兜里掏出那枚亮闪闪的硬币,指尖摩挲着硬币边缘的纹路,那是刚才饺子里吃到的,带着少年不动声色的温柔。
她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拿出一个藏在画本后面的盒子,里面放着她从小到大攒的小零碎——幼儿园得的小红花,初中第一次拿奖的铅笔头,还有周佳芙送她的第一枚樱花徽章。
她把硬币轻轻放进去,合上盖子,又推回了抽屉最深处,像藏起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甜丝丝的秘密。
这时她才注意到,书桌上安安静静放着陈聿白傍晚送来的那个礼盒,刚才忙着包饺子、放烟花,竟一直忘了拆开。
她坐下身,指尖轻轻勾开礼盒上的丝带,盒子打开的瞬间,她微微愣了愣。
里面不是什么花哨的新年礼物,是一套她在文具店橱窗里看了无数次的进口固体水彩颜料,二十四色的色块整整齐齐,盒子上印着她只在美术杂志上见过的品牌logo。
旁边还放着一本加厚的细纹水彩本,封皮是细腻的牛皮纸,翻开扉页,是一行清隽有力的钢笔字,和他写在错题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新年快乐,愿你画尽人间风雪,皆有归处。
没有多余的话,连落款都没有,可许汀宛却瞬间红了耳尖。
她记得这套颜料,是上个月去逛文创店看到的,她在橱窗边站了很久,指尖隔着玻璃碰了碰,最终还是拉着周佳芙走了——价格对她来说不算便宜,她不想让许清鱼额外花这笔钱。
她以为没人注意到这件事,连周佳芙都没提过,陈聿白却记在了心里。
她指尖轻轻拂过颜料盒光滑的表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温和周到,记得林嘉树的英语短板,记得周佳芙喜欢的东西,也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想要的颜料。
寒假剩下的日子,依旧过得慢而安稳。
许清鱼给她报的美术班在周六上午,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美院退休老师开的小班课,许汀宛每周都准时去,背着半人高的画夹,踩着清晨的阳光出门,中午带着画好的稿子回来。
她在画画上向来有天赋,老师总夸她笔触细腻,能把最寻常的风景画出独有的温柔,也总说她的画里有情绪,是有灵魂的。
就是在美术课上,老师跟她提起了那个国际青年美术大赛。
“这个比赛是国外顶尖的美术学院协办的,含金量很高,金奖不仅有奖金,还有去美院暑期研修的机会,要是表现好,以后申请留学都有很大的优势。”老师把比赛简章递给她,指尖点了点报名要求,“我看了你的作品,平时的风格很贴合这次的初赛主题,你可以试试,就当是锻炼自己。”
许汀宛捏着那张简章,指尖微微收紧。
她看着上面印着的那所美院的名字,那是她只在画集里见过的、无数美术生梦寐以求的殿堂,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许清鱼说了这件事,捏着筷子的手都有些紧张,怕妈妈觉得耽误学习。
可许清鱼只是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满是笑意和支持:“汀宛想做的,妈妈都支持。要是真的喜欢,就去试试,不管结果怎么样,尽力就好。学习的事不用急,咱们合理安排时间,就都来得及。”
那天晚上,许汀宛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翻开了新的水彩本,笔尖蘸了颜料,却迟迟没有落下。
初赛的主题是“人间烟火”,她想画的东西太多了,腊月二十八的那场雪,暖融融的厨房,包着硬币的饺子,江边漫天的烟花,还有香樟树下,少年落了雪的肩头。
可她又怕自己画不好,怕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画得不够真切。
日子就在画画、预习课本、和朋友的插科打诨里一天天过去。
四人的小群里,永远热热闹闹的。
周佳芙每天都在群里哀嚎寒假作业写不完,顺带分享她新入手的口红和贴纸,林嘉树永远第一个出来怼她,然后转头就私戳许汀宛,问她能不能把数学作业借他抄抄,被许汀宛婉拒后,又去缠陈聿白,换来一句“自己写,不会的可以问”。
群里最热闹的,还是发红包。
周佳芙隔几天就要发两三个手气红包,美其名曰“新年添喜气”,林嘉树永远手气最差,气得他在群里发一连串的表情包抗议。
陈聿白永远是抢得最少发的最多的那个,许汀宛偶尔点开,总能抢到最大的,次数多了,她也反应过来,私下给陈聿白发了个等额的红包,可他从来都不收,只回一句“新年红包,收下就好”。
开学前三天的时候他们约好了去市图书馆。
离分班考试越来越近,几个人早在选科刚通知的时候就商量好了,开学要参加分班考,林嘉树立志要冲进重点班和陈聿白待在一起。
周佳芙嘴上说着摆烂,还是乖乖带了寒假作业和课本,只是写不了两道题,就开始在手账本上贴贴纸,林嘉树对着英语完形填空抓耳挠腮,时不时戳戳陈聿白,问他这道题选什么,换来一句“先自己翻译”。
许汀宛大多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边是陈聿白。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书页上,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要么翻着下学期的课本,把知识点一点点标出来,要么就拿出速写本,画窗外的梧桐树,画落在窗台上的麻雀,偶尔笔尖一顿,视线会不自觉地飘向身边的少年。
陈聿白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钢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她的笔尖会下意识地在纸上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画了两笔,又猛地反应过来,赶紧用笔划掉,耳尖瞬间红透,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假装翻书,心脏却跳得飞快。
她没多想,只觉得是他的轮廓线条好看,适合入画,就像她画过的无数次香樟道,无数次落雪的屋檐,只是寻常的风景而已。
有一次,她手里的橡皮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滚到了两个人的椅子中间。
她和陈聿白同时弯下腰去捡,指尖在桌下碰到了一起,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同时收回了手。最终还是陈聿白捡起了橡皮,放在了她的桌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的橡皮。”
“谢谢。”许汀宛的声音细若蚊呐,接过橡皮,一下午都没敢再抬头看他,连翻书的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她没看见,身边的少年,耳尖也红了整整一下午,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写歪了好几个公式。
偶尔她练习画比赛的初稿遇到瓶颈,对着画纸坐一下午都画不出满意的线条,会对着窗外发呆。
手机总会在这时震一下,是陈聿白发来的消息,有时是他拍的街边的落日,有时是巷子里挂着的红灯笼,有时是雪后初晴的湖面,都只配着一句话:“觉得适合你画画。”
许汀宛会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存进手机里,当成素材,对着照片一点点勾勒线条,心里的烦躁会慢慢平复下来。
她依旧只当是朋友间的善意,没往深处想,只觉得陈聿白是个很细心的人,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恰到好处的安慰。
寒假的尾巴越来越短,离开学只剩一天的时候,群里的话题彻底从过年变成了开学和分班考。
周佳芙在群里发了一长串的哀嚎,说自己的寒假作业还有一半没写完,林嘉树立刻附和,说他也没写完,问周佳芙要不要一起互补一下,被周佳芙怼了回去:“互补?你数学抄我的,我英语抄你的?咱俩最后都得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陈聿白在群里发了一个文件,是他整理的重点知识点汇总,还有分班考的高频考点,附带了几套往年的题。
许汀宛点开文件,看着里面条理清晰的笔记,连易错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私戳给他发了一句“谢谢你,整理得很详细”。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不客气,加油,相信你开学分班考一定会进重点班。”
许汀宛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回了一个“好”。
开学前一天,许汀宛把开学要用的课本和文具都整理进了书包,笔袋里,她悄悄放了那枚硬币,想着能给自己带来一点好运气。
画夹里,比赛的初稿已经改了第五遍,虽然还不算完美,却已有了雏形,到时候画出来至少不会没什么把握。
她把画夹放在书桌边,拉开窗帘,窗外的雪早就化得干干净净,路边的香樟树抽出了嫩绿色的新芽,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手机震了震,是四人小群的消息。
【周佳芙】:明天开学!校门口集合!都不准迟到!
【林嘉树】:收到收到!保证不迟到!顺便问一句,明天早自习是不是要收寒假作业?
【周佳芙】:林嘉树你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聿白】:嗯,明天见。
许汀宛看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回了一个“好,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回头看向书桌上那套陈聿白送的水彩颜料,又看了看画夹里的画稿,窗外的风拂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新的学期就要来了,分班考,文科重点班,未定考题的美术比赛,还有身边这些热热闹闹的人。
她的青春,像刚解冻的溪流,慢慢淌向更远的地方。
而陈聿白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不自知的心动,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悄悄在心底扎了根,等着某个阳光正好的日子,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