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窥重逢

伦敦的秋天来得比首都早。

许汀宛落地希思罗机场那天正值九月末,出机舱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周围熙熙攘攘。

机场永远是重逢与离别的交界地,有人紧紧相拥,有人无声落泪。

她一个人穿过人群,像一颗被水流带走的石子,不声不响。

她在伦敦的住处是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公寓,三楼,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小街。

房东是个退了休的英国老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许汀宛听不太懂,只能点头应和。

房间面积不是很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不仅家具简陋,窗台上还放着前住户留下的一盆枯死的植物。

她把行李箱打开,将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好,衣服叠进衣柜,画具摆在书桌旁边,零食放在架子上。

做完这些,房间还是很空。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胸口有些闷。

从BJ到伦敦,九千公里,她以为够远了。

可当她坐在这间全然陌生的房间,才恍然发觉,距离从来冲淡不了心底的执念。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佳芙的消息:“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许汀宛嘴角动了动,回了一个“到了”。

周佳芙秒回:“怎么样怎么样!伦敦帅哥多不多!”

许汀宛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还没怎么出门。”

周佳芙:“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赶紧出去走走!”

许汀宛没有回,把手机放在一边。

她知道周佳芙是好意,但她确实没有出门的冲动。

走不走,风景都在那里,她看不看没什么区别。

她从来不是一个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到哪都一样。

接下来几天,她勉强自己出了几次门。

去学校报到,去超市买日用品,去银行开户。

伦敦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格格不入,地铁里的拥挤、超市里的标价、收银员地道的伦敦腔、街上行色匆匆的金发碧眼。

她像一块拼图被塞进了错的位置。

她很不适应。

但她没告诉任何人。

面对家人朋友的牵念,她总轻描淡写打着哈哈。

她从小就会说这些话,说得天衣无缝。

到伦敦的第五天傍晚,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消息。

是电话。

屏幕上的名字让她愣了一秒。

陈聿白。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没有说话。

“许汀宛。”那边的声音有点远,好像在外面,有风。

“到了吗?”

“……到了。”

“感觉伦敦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

“就是还行。”

那边沉默了一秒。

她听见他好像叹了口气。

“许汀宛。”

“嗯?”

“你收拾一下出门,我给你发个地址,你现在去。”

她愣了一下。

这语气让她觉得陌生。

陈聿白向来只会试探着问她要不要、想不想,对她凡事退让迁就。

但今天他的语气是笃定的,甚至有一点点强硬。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聿白……”

“许汀宛,”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等你。”

陈聿白也来伦敦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然后她站起来,打开了衣柜。

她来伦敦带了不少衣服,许清鱼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塞了很多,有些甚至是新买的压根没穿过。

她的手在衣服之间拨过去,停在一件灰色针织开衫上,顿了顿,又拿起一条白色的吊带长裙。

她很少穿裙子,但伦敦的秋天和BJ不一样,穿裙子刚好。

换好衣服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

她还翻出来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是出国前周佳芙送给她的,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到了外面要打扮得好看一点,别整天穿得跟个小老鼠似的,长这么好看不收拾简直白瞎”。

她把链子戴上,犹豫了一下,又从化妆包里翻出一堆新的化妆品,也是周佳芙送的。

瓶瓶罐罐摆了一大面桌子。

她按照之前周佳芙教的,自己摸索着化了一个淡妆。

不太像平时的自己。

地址发过来了,是泰晤士河沿岸附近。

她出了门,坐地铁过去。

地铁上人不算多,她靠窗坐着,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雾灰的开衫、米白的裙子、嘴唇上一点殷红的唇色。

她把头别过去,不看玻璃。

出地铁站的时候,泰晤士河的风迎面吹来,许汀宛的发丝随着风拂起,心里多了些忐忑。

河两岸亮着灯,远处伦敦眼缓缓转动,桥上有人在拍照。

她裹紧了开衫,沿着河边走,按着导航拐进一条小路,地图上两个小人的距离越挨越近。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广场,铺着石板,四周是红砖建筑。

她站着,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忽然,舒缓的音乐响起。

紧接着,脚边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一串缠在石板缝隙里的细灯串,贴着地面蜿蜒出去。

一盏、两盏、三盏,那些灯像萤火虫一样沿着石板的裂隙亮起来,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

她看到一个哑光银色立式支架稳稳立在广场正中,支架上撑着灯牌,暖融融的白光缓缓透出一行字:不愿遥遥相望,唯愿朝夕相伴。

灯串顺着支架一圈圈盘旋向上,和地面的光轨连成完整一体。

一束束白气球随风轻轻晃动,每只气球垂下的香槟色缎带底端,都坠着风铃。

夜风拂过,铃铛轻轻相撞,细碎轻响融进泰晤士河的晚风里。

许汀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眼中泛起点点泪光,看着周围那些灯串,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个声音说。

很低,有点哑,带着一点点笑。

是她从十五岁听到十八岁的声音。

是和她说过“明天见”的声音。

是她坐飞机离开那天没有等到的声音。

她转过身。

陈聿白抱着一大束洋桔梗,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一身黑色大衣衬得他肩背宽阔身形挺拔。

伦敦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一点乱,耳根被冻得微微发红。

他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

他背着光,脸上有一半陷在阴影里,但她在剩下那一半里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

他看她穿着裙子,看她嘴唇上那一点颜色,看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她愣在原地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

“你跑得也太快了,都不知道等我,”他说,声线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是没想到吧,我找到你了。”

“你怎么……”

“怎么找到你的?问了好多人。”

“不是,”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来的?”

他偏了一下头,好像这个问题很好笑。

“坐飞机。”

“陈聿白。”

“许汀宛。”

他向前迈了两步。

然后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飞机上的十几个小时,陈聿白都在想象再次见到她的场景,但等她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又觉得有些不真切。

伦敦的雾细细密密的,裹着他们两个人,裹着那些绕在石板缝里的灯。

“我有事没跟你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里面那点笑意还在,但更多的情绪涌了上来,“高考完那天晚上,在民宿院子里,我要说的不是‘恭喜你’。”

她看着他,心跳开始加快,在夜色阑珊里格外清晰。

“我要说的是……”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许汀宛,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从十六岁开始,从第一次看到你在画室里画画的时候,从你蹲在后门喂那只瘸腿小狗的时候,在你每次看向我的时候。”

“你出国那天我没去机场送你,是因为我怕自己会哭出来。你觉得丢人吗,我觉得挺丢人的。”

他笑了,有点窘迫,但又很坦然。

“我有些讨厌你,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但我想来想去,就没那么生气了,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你不回应也没关系,你拒绝我也没关系。但是这些话,我不能一个人闷在心里,而你却一无所知逍遥自在。”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开口,后来觉得,算了,不讲究了。”

灯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几朵棉花糖似的云浮在夜幕中,泰晤士河的风穿过广场,带着水的气息。

“许汀宛,”他说,“你有没有一点……”

她走上前一步。

没有等他问完。

她的手拽住了他大衣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陈聿白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手落下来,落在她的背上,很轻。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深吸了一口气,怀里的她温热柔软,让他几经生出一种落泪的冲动。

“我喜欢你。”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发涩带了一分少女撒娇时的绵软,但是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陈聿白低下头看她,看她发红的眼眶,看她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指。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眶也红了。

“我朝你进十步,你才回应一步。我但凡有退缩一点,你就把自己藏起来。发现这个规律后,我就在想,在这段感情里我一定不能再有任何不坚定。如果我往前进一百步,也就攒出了你的十步。”

“好了,看来我确实做到了。”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情话,“我来了,以后都不会走了,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灯光在石板缝里明明灭灭。

泰晤士河的水声很远,伦敦的夜空很低,雾把整个城市裹成一个茧,广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在他怀里缩着,温热的眼泪慢慢浸透他的衣服布料。

陈聿白稳稳环住她的后背,掌心轻轻顺着她绷紧的脊背缓缓摩挲,另一只手拢住她的后脑,把人更紧地扣在自己怀中。

“我爱你。”

这是她十八岁时的伦敦。

九千公里之外,异国他乡,身边都是些陌生面孔,但她不再孤独徘徊。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