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云南
琼林宴后数日,京城便入了夏。今年春闱的余热尚未散尽,新科进士们陆续领了官职,有人入了翰林,有人放了外任,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已开始编排新科文状元的传奇。
玩笑归玩笑,该来的还是来了。霆毅封了护军参领,领一营兵马在京中操练。硕托授了按察使衔,不日便要赴云南上任。章尔听信扬说起这事时正歪在炕上剥橘子,手指顿了顿,橘子汁顺着指缝滴下来,她低头看了看,随手拿帕子擦了,嘴里酸溜溜地来了句:“硕托哥走了谁陪你喝酒。”信扬没听出她话里那股闷气,还笑嘻嘻地说有的是人陪,霆毅也在京里。她把橘子皮往他手边一丢,说霆毅又不会跟你划拳。信扬说你怎知道,上回在军营里他跟我划了三轮,输了两轮,脸都红了。章尔白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章尔出了宫。她去荣王府寻信扬,门房却说王爷去了岳察府。她站在荣王府门口的银杏树下想了想,硕托哥就要离京了,信扬大约是在跟他交代云南的事。于是拐了个弯,进了岳察府的大门。
暮春时节的岳察府庭院清幽,廊下一只绿皮鹦鹉在架上跳上跳下,阶前兰草丛生,靠墙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锦。院子角落的石桌上搁着一把铜水壶,旁边几盆兰草生得郁郁葱葱,只是有一盆的叶子微微打了卷,像是许久没人照料了。章尔在院中踱了两圈,见那盆兰草实在渴得可怜,便顺手拿起水壶,替它浇了浇水。水流细细地淋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兰草的叶子在水的滋润下慢慢舒展开来。她浇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需要耐心的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哪个没长眼睛珠子的,什么人都往府里放!喂,浇花那个,你转过来!”
这一嗓子来得又脆又急,章尔毫无防备,手猛地一歪,半壶水全浇在了自己的袖口上。冰凉的井水顺着袖口的绣纹一路渗透进里衣,贴着肌肤的那一面又凉又湿,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湿淋淋的水渍——正红的织金云锦被水一浸,颜色便深了一大块,像是一幅画上被人不小心泼了墨。她又看了看那盆被她浇透了的兰花,两道柳眉慢慢拧了起来。
她转过身,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正立在阶下。那姑娘穿了一身胭脂色绡绣的薄衫,那薄衫是用极轻的绡纱裁就,隐隐透出里头月白衬裙的颜色,像是晨雾里将开未开的海棠。底下系着月白挑线裙,腰间垂着一条碧色宫绦,绦子上坠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行动间环佩叮当。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虫草钗,那钗头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气冲冲走来的步子轻轻颤动,倒像是真要飞起来似的。一张小脸生得极标致,眉是远山眉,眼是含情目,鼻梁挺秀,樱唇微翘,只是此刻杏眼圆睁,那含情的目便成了喷火的泉。
章尔将水壶往石桌上重重一搁,铜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下颌微抬,目光不客气地将那姑娘通身上下一扫,这种打扮不是寻常官宦家的小姐,敢在岳察府这般大呼小叫,想必是哪家的格格。可那又如何,她爱新觉罗章尔活了十几年,还从没被人这般呼喝过。“你是什么人,”她捏着一点点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刚刚大呼小叫的——就是你?”
那姑娘非但没退缩,反而往前逼了一步。绣鞋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碧色宫绦上的羊脂白玉佩随着她的步子左右乱晃,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是我怎么了,这儿是岳察府,哪怕我摔了这花这盆,也无人怪我。大呼小叫怎么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分量,还敢腆着脸来这儿找硕托哥哥!”
章尔听着这番没头没脑的指责,先是困惑,继而是恼。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骂过?便是在宫里,那些嫔妃娘娘们说话也是拐着弯的,哪有这样直愣愣冲到面前撒泼的。她近前一步,声音已带了寒意:“你信不信今儿我叫人来掌箍你一巴掌让你学规矩,他岳察府上上下下也没人敢说个不字?说,你到底是谁!”
那姑娘被她震得微微一滞,仍梗着脖子,梨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问我是谁?他不过送了你一根簪,那也是因我同他吵架之故,你就敢摆出这样岳察家主子的谱——看我不打醒你的白日梦!”说着抬手便要打,那只纤细的手高高扬起,指尖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阳光下倒有几分好看,可落下来的架势却毫不含糊。
章尔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狠狠往旁边一甩。那力道不轻,姑娘被她甩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头上的虫草钗都歪了。簪子?什么簪子?章尔脑中忽然清明了几分——这姑娘句句不离硕托,又说什么“他送了你一根簪”,又说什么“因我同他吵架”,分明是将她错认成了什么人。大约是硕托近来与哪个女子走得近了些,这姑娘便醋劲大发,把每一个出现在岳察府的年轻女子都当成了假想敌。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在胸腔里转了好几圈才缓缓吐出,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什么簪子我也压根不知道。而我,不是岳察家的人。我是当朝宪慧公主,爱新觉罗章尔。”
那姑娘的手僵在半空中,纤细的五指还保持着方才要打人的弧度。脸上的怒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熄,先是茫然,再是难以置信,最后褪成了一片煞白。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萧时意,不是随便旁的女子,是紫禁城里的宪慧公主。皇后嫡出的长女,万岁爷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她方才对着这样一个人,说了什么?骂了她没长眼睛珠子,骂了她不知分量,还差点打了她。她猛地转过身去,拿手遮住了脸,那双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耳朵上烧得通红的那一小片肌肤。她活了十几年,从没这样丢过人。声音比方才低了不知多少倍,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尽的骄横,却已经在羞惭面前彻底泄了气:“臣女有错,公主莫气,最好也莫罚。”
章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气忽然消了一半。这姑娘实在太好猜了——分明是个吃醋吃得昏了头的小姑娘。这份不管不顾的醋劲倒让她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姑娘为了硕托争风吃醋、又嗔又恼的模样,和她自己每次为了信扬辗转反侧的样子何其相似。只是她从来不敢像这姑娘一样,把心思摆在脸上任人看穿。她绕到以宁面前,微微弯下腰,从她手指缝里瞧见那张红透了的俏脸,尾音微微一扬,满是促狭:“所以,你叫什么名字?你喜欢岳察硕托?”
“我叫鄂卓以宁。”以宁刚点点头回了章尔的前半句,听完后半句便飞快地摇起头来,那双杏眼里盛着点讨饶之色,却又有几分急切,像是在求她千万别把方才那些话传出去。“我和他有婚约,公主千万别把这事告诉他,也别告诉十三阿哥。你骂我打我我也不还口还手,好不好?”她说这话时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糕,和方才那个扬言要打人的姑娘判若两人。
章尔瞧着她这副言不由衷的模样,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说是不要告诉硕托,其实是怕硕托知道自己为了他争风吃醋丢面子;说是不要告诉信扬,大约是怕信扬那张嘴管不住,转头就传到了硕托耳朵里。这姑娘的心思浅得像一碗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忽然有些喜欢这个叫以宁的姑娘了——冲以宁扬了扬下巴:“你呀,既然有人缠着他,就更不该在这儿跟我闹,去把他看紧些才是正经。”
正说着话,远处书房的门开了。信扬和硕托一前一后从里头走出来,信扬手里还拿着一卷舆图,边走边回头跟硕托说着什么,说得兴起还拿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好几下,似乎在规划什么。以宁偏过脸就要躲,方才她在公主面前闹了那么大一个乌龙,这会儿最不想见的便是硕托。她脚步还没迈开,章尔便伸手轻轻推了她后背一把,力道不重,却恰好把她推到了院子里最显眼的位置。章尔自己则朝信扬喊了一声,迈步迎了上去,经过以宁身边时低声留下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别说我没帮你。”然后便拽着信扬往外走了,边走边说什么有事要找他商量。
章尔拉着信扬走了,院子里便只剩下以宁和硕托两个人。方才章尔走时刻意把信扬拽得飞快,那两个人一转眼便消失在了影壁后头,只留下满院的寂静和廊下那只歪着头的鹦鹉。硕托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叠文书,眉目间还带着方才与信扬讨论铜政账目时残留的严肃。以宁站在阶下,方才在公主面前强撑的气势此刻全都泄了,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泡,只剩下软塌塌的一层皮。
前些时日的事忽然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那个叫萧时意的小戏子。硕托近来常去萧家班听戏,这事她是从旁人嘴里知道的。她本不信,直到有人告诉她硕托甚至送了一根簪子给那戏子——那根簪子她曾在首饰铺子里见过一回,赤金镶碧玺,如意云头的样式,她一眼就相中了,只是没有当场买下,想着改日再来。结果改日再来时,掌柜的说已被岳察大人买走了。她当时的脸色,大约比她今日浇了半壶水还要难看。
她想起了那顿螃蟹宴。那是前些日子的事,她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萧时意的事,气冲冲地去找硕托对质。两个人没说几句便吵了起来——她说他薄情寡义,他说她无理取闹;她说他有了新人忘旧人,他说他从没承认过和她的婚约。她越说越气,见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壶刚烫好的黄酒,脑子一热便端起来泼了过去。滚烫的酒液溅在他的肩上——那日他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袍子,酒渍在肩头洇开一大片,像是挂了一枚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勋章。她泼完便后悔了,可她骄傲了这么多年,道歉的话比扬州方言还难学,只能在原地愣着,看他面不改色地把肩上的酒沫拂去。
还有前几日,她从阿玛口中得知他一个月后就要去云南赴任。按察使衔,正三品的实缺,少说也要两三年才能回来。她是从阿玛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不是从他嘴里。他一个字都没对她提过。
他们二人之间这般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她今日当然是来质问他的。她本在路上打了好几遍腹稿,要先问他为什么把簪子给了别人,再问他为什么去云南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她,最后再问他,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可当真正面对他时,她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话都不知从何开口了。他站在廊下逆着光,那张她从十二岁时便觉得好看的脸,此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可他的目光落下来时,却让她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你没话同我说?”她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急,面上却努力做出一副冷淡的模样。
硕托满脑子都是方才信扬交给他的那叠文书——铜政账目、矿场分布、历年产量、运铜路线,密密麻麻的数字还在他眼前浮动。听见她这句,他以为是来问肩上烫伤的。她前几日泼了酒便没再登门,大概是过意不去。“哦,”他随口道,“我肩膀上的烫伤,前两天看了看,没留疤,你不用担心。”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目光甚至没有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
以宁心里一阵发酸。那股酸涩从心口一路蔓延到鼻尖,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望着他,看他倚在廊下逆光的影子里翻着手中那叠纸。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说“没留疤”。他的表情那样平淡,平淡到让她觉得自己攒了许久的质问都变得很可笑。
她在心里搭的那些台阶,他从来不曾往下走一步。她鼓了许久的勇气,便在那一句“没留疤”里,泄得干干净净。质问的话咽回去的瞬间被她硬生生踩散。
她提起裙角上了台阶,站到他身旁,仰着一段白皙的脖颈看他。廊下那只绿皮鹦鹉往日聒噪得很,此刻却歪着头闭了口,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打量这两个人。她也学它乖乖的,难得没有耍性子,声音轻轻的:“你去云南,我不放心。”
硕托原本已转身要回书房,被她这句话拉住了。她今日难得不闹,没有撒泼,没有扔东西,这不合她一向的性子。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了骄纵和不服输的杏眼,此刻竟然有那么一丝罕见的认真。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和他印象里那个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娇小姐似乎不是同一个人。“你之前气势汹汹,真的就想说这话?”
以宁见他没有执意要走,眉儿刚弯起来,唇角还没翘到该有的弧度却又硬生生顿住了。她硬生生把原本想说的“我们明天一块儿去骑马”咽了回去,只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要去云南了。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低了下去,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满京城里我本应最先知道,如今却变成最后一个了。”
硕托敛了敛眉,说封官云南实在是出乎意料,又是初入官场万事皆需筹谋,便觉无需特意走一遭通知她。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实。说着便将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那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已经做了无数遍。他平了平袖口的褶皱,随口道:“此次去云南亦无归期,你在京中,好生照顾自己。”
以宁一听“无归期”三个字,眉心便蹙了起来。那眉心皱成一团,像一只被捏紧了口的荷包。好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挤挤挨挨地都想先出来——想说你知道我等一个无归期的人是什么滋味吗,想说你在那边有了新人怎么办,想说你是不是巴不得一去不回好躲开我。可最后急急冒出来的却是最没章法的一句:“你带我一同去,好不好?”
硕托一皱眉,直接回绝了。“不好。”他说一姑娘家不在府中却跟着男子远赴千里之外,简直是糊涂,笑了一声又问她这是想私奔不成。话一出口他便想起眼前站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把后半截讽意往下压了压,又说他到了云南若寻到什么好玩的小东西,会让人送些回来给她。
以宁被他那句“私奔”气得狠命推了他一把。那一下推得不轻,掌心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胸口。她推他时闻到一股极淡的药膏气——是她泼的那壶酒留下的,他方才说没留疤,可那药味还没散。他偏过身往书房走,她气不过,满腔的怒火找不到出口,偏头瞧见廊下那只歪着头的鹦鹉,越看越觉得这鸟也是在看她笑话。她抬手就去拍那鸟架撒气,却没料到那鹦鹉也不是个好惹的主,脖子一伸便啄了下来。以宁惊叫一声,狼狈地往硕托身后躲,嘴里嚷嚷着让他快把鸟赶走。
硕托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场面——鸟毛乱飞,姑娘尖叫,手忙脚乱地往他身后缩。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和她方才拍鸟架的嚣张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和她泼酒那日判若两人。他忍不住,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爽朗得连那只绿皮鹦鹉都歪过头来看他。他吹了声口哨把绿鸟从她头顶赶回架子上,摸了摸鸟羽安抚了两下,这才回头看着这个被啄得狼狈不堪的姑娘:“看看你,和鸟都要闹脾气,于是被啄了吧。日后别有事没事,硬着脾气撒泼。”
以宁低头拍落衣襟上的鸟毛,手背上已经擦破了一点皮,红红的一小片,不是很疼,但麻麻的,像是被细针扎了好几下。她抬眼瞪他,把手在他干净的外袍上擦了又擦,故意把手上的灰全蹭在他那件簇新的石青色直裰上。“什么笨鸟,扔掉,快丢出去!”她说完,想了想,又将手递给硕托,然后娇娇软软地说疼,她说那个“疼”字时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却又不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
硕托看着她手背上那点红,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慢,像是在说——算了,今日就由着她罢。他唤人取了药箱,让她进屋坐下。她乖乖跟着他进了屋,没有像从前那样挑三拣四,既没说屋里太暗不肯伸手,也没说窗边风吹得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由着他在窗边亮堂处给她上了药。窗棂上糊着素纱,午后的日光透过纱面变得柔和而温暖,将两人的侧影映在青砖地上,一高一矮。他用指尖蘸了药膏,极轻极慢地抹在她手背上那一点破皮处,动作倒是难得的耐心。她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打着圈,忽然便不想闹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专注上药的侧脸。从小她就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格格,府里没有谁敢违逆她。只有他,从来不让着她。婚约虽是两家从小就定下来的,但他似乎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甚至他越长大,便越对她冷淡,好像觉得自己这桩婚事是个累赘。“你去云南,”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是难得不吵闹的语气,“也记得将这药带去,要不,连同大夫也一块儿带去把?”
硕托手中的药瓶停了半晌,下意识反问去云南带这些做什么,随即恍然——她大约是担心他在那边受了伤没人照料。他笑道:“云南又不是没有大夫,你无需担心。”
她没有接话,又问了他一句旁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多久能回来?”她还没及笄,她可以等,可她也怕等成了老姑娘他还不回来。
硕托把药瓶搁回箱中,坐到她旁边的凳子上,难得没有敷衍。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了想,说:“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说不好。”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在她的脸和手中的文书之间停了一会儿。最后,他把他一直想说,又一直找不到机会说的话,说了出来:“以宁,若你不想等,或是鄂卓家不想从当年的婚约,给你另择了个好的。你真的可以另嫁他人。我,也不想耽误你。”
以宁听着这番话,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先前被鸟啄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现在却觉得那缠绕的纱布勒得指尖有些发胀。他这哪是为她好,分明是自己不想被她耽误。他从来没想过要娶她。他心里压根就没有她。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只留给他一个侧影。屋子里很静,那只绿皮鹦鹉在廊下忽然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不相关的。声音却平静了下来,没有撒娇,没有嗔怒,只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一年不回,我等一年。十年不回,我等十年。”
她站起来,轻轻按了按他的肩,不让他起身送,然后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步子忽然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要笃定:“你若永不回我身边儿了,我就——阻我一个,我打一个;拦我一双,我处置一对。”
说完,她也不看他,径自往外走了,将他一个人留在书房里。窗棂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那只绿皮鹦鹉在架子上歪着头,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它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终究没有叫出声来。
硕托独自坐了一会儿,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拿起那块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地磨,磨着磨着,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起身走到廊下,暮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漫过了整座庭院。月季的花瓣被夜色染成了深红,兰草的叶尖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那只绿皮鹦鹉将头埋进翅膀里,已经睡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耳边一直响着以宁最后那句话。他承认,自己方才说那些话确实存了私心,他并不喜欢以宁,他不想被这桩婚约束缚。可当她真的说出“一年不回,等一年”时,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烦躁,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站了片刻,有些摸不清自己的想法,到底只是叹了口气。少年心性到底浅了些,他理了一下午的铜政账目,却理不清这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