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唐晋阳小公主
贞观七年夏。
凤阳阁。
飞檐下的铜铃被热风舔成哑铁,汉白玉阶反着淬火般的眩光,九重宫阙的琉璃瓦在烈日下熔成金汤,蟠龙柱底凝着将散未散的龙涎香浊气。
冰鉴里渐融的雪山渐次露出贡果朱红的脊,垂首的宫婢鲛绡内衫黏住脊骨,远处荷塘蒸起的热雾裹着残香,像无数冤魂在藻井间游荡。
而蝉声——那被宫墙削薄了的蝉声,正用金剪磨着永昼,把辰光锯成撒满枯椒的碎金,铺满这浮着无数瞌睡的、华丽的牢笼。
凤阳阁内那小身子弯成个软乎乎的桥,圆鼓鼓的小屁股像只饱满的包子,随着他哼哧哼哧的劲
儿,左摇右摆地晃悠,活脱脱一只笨拙又认真学走路的小鸭子,连后颈窝那撮翘起来的呆毛都跟着节奏一颠一颠,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憨态可掬的摇摆染上了甜丝丝的奶香气。
这便是大唐皇帝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观音婢最年幼也是最疼爱的女儿,刚刚两岁的晋阳公主李明达,乳名小兕子。
小兕子身着由最上等的“越溪亳州轻纱”裁成的齐胸襦裙,那裙衫薄如蝉翼,仿佛拢住一缕薄荷色的凉烟。裙裾上,宫中的巧匠以“退晕法”绣着缠枝萱草与嬉戏的雪白狸奴,针脚细密得在日光下才泛起些许珠光。
贴身系着一方“赤金团窠纹”的冰纨肚兜,
护住她小小的胸腹,颈后以柔软的丝带轻轻系结。肚兜外罩着一件“海棠红半臂”,袖口仅及肘上,露出两截嫩藕似的手臂,半臂的领缘与衣襟处,细细滚了一圈用以“压胜”的银丝如意边。
因着年幼,下身穿着一条“满裆纱裤”,裤脚收在绣着“宝相花”的锦袜里,袜口松紧适度。
脚上蹬一双“软木底翘头履”,鞋头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蹒跚的步子,如晨露般轻盈滚动。
为免暑热,她那梳着双丫髻的柔软发丝间,缠着一条由“辟暑犀”打磨成薄片、以金线穿成的抹额,正中的一枚恰好垂在眉心,宛若一点清凉的朱砂痣。颈上还挂着装有“冰麝香珠”的丝质香囊,随着她小小的身影,漾开一圈圈清冽安神的微香。
一身装扮既承接着大唐宫廷的华美风仪,又处处透着一位父亲——那位天可汗李世民——对幼女无微不至的清凉呵护。
兕子,阿姐来看你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正弯着小身子在哪里摆弄着拨浪鼓的小公主闻声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大大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阿姐~
小公主奶身奶气的喊着,迈着两只小短腿跌跌撞撞的向门口跑去。
“奴婢见过长乐公主殿下!”晋阳公主的侍女海棠赶紧行礼。
来人正是长乐公主李丽质。
长乐公主是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嫡女,也是李世民的第五女。
她的封号“长乐”寓意“长久快乐”,寄托了父亲对她的深厚爱意。
公主名叫李丽质,意为“天生丽质,容貌出众”。
“资淑灵于宸极,禀明训于轩曜。
.散玉姿于照庑,凝兰气于椒墀”,是一位容貌与德行俱佳的公主。
她自幼聪慧,太宗曾感叹道:“这女儿真是天生聪慧,与我们夫妻太相像了。”(“此女随我!”)
……
“阿姐~窝都想尼啦~”
李丽质听完忍俊不禁,弯腰抱起小公主,“是吗?才半天不见,就这么想阿姐啦!”
“嗯啦嗯啦~”小公主用力点点头,看着奶呼呼的幼妹,李丽质忍不住捏了捏小公主的脸蛋,“嗯!真乖!阿姐没白疼你!”
本来小公主一直是由长孙皇后亲自抚养的,最近因身体不佳,旧疾复发。
长孙皇后所患的为“气疾”。
“气疾”在长孙皇后家族中似乎有遗传,她的母亲长孙氏和弟弟长孙无忌也都患有此病,这表明她的体质可能天生就比较虚弱。
长乐公主李丽质的孝顺,并非泛泛的溢美之词,而是通过具体的行为生动体现出来。
她的孝道,深深植根于她对父母,尤其是对父亲唐太宗深沉的爱与理解之中。
孝顺的李丽质除了照顾长孙皇后,还要帮助长孙皇后处理后宫的事物。
几个弟弟妹妹也是李丽质在照顾着。
小公主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李丽质,奶声奶气的问道:阿姐~阿娘,怎么不来看窝鸭!
李丽质心疼的看着小公主,纤指轻抬,将小公主额前几缕被风拂乱的青丝掠向耳后,“兕子是想阿娘呢?”
嗯啦~兕子想阿娘了,小公主又点了点头。
李丽质安慰道:“等再过两天,阿姐就带你去看阿娘好不好~”
“嗯啦,”听阿姐说过两天就能见到阿娘了,小公主开心的不停点头。
李丽质瞧着幼妹这般乖巧模样,心底软成了一汪春水。
她将小兕子往怀里又紧了紧,那孩子便顺势将肉嘟嘟的脸颊贴在她颈窝,温热呼吸拂过肌肤,带着奶香的甜意。
“我们兕子最懂事了,”她柔声说着,指尖轻轻梳理着小公主方才跑乱了的细软发丝,“阿娘若是知道兕子这般想念她,定会欢喜得很。”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热风,卷着荷塘残香扑入殿中,冰鉴里最后一块雪山水晶“喀”的裂开细纹,露出底下荔枝嫣红的壳。小兕子被那声响吸引,扭过身子,伸出小手指着那氤氲白气,“阿姐,凉凉……”
李丽质顺着她手指望去,见那冰鉴四周已聚起一小滩水渍,映着琉璃窗格漏下的光,恍若碎金摇曳。她不由得想起去年此时,母亲尚能抱着兕子在太液池边纳凉,如今却连凤阳阁的门槛都难迈出。
“是呀,凉凉的。”她收回思绪,含笑握住妹妹的小手,“等兕子见了阿娘,阿姐让人在立政殿也多摆两座冰鉴,让兕子和阿娘都凉凉快快的,可好?”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软软的身子靠在她胸前,那双与长孙皇后极为相似的明眸眨了眨,忽然道:“阿娘……吃药药么?”
这话问得稚气,却让李丽质心头一刺。她想起昨日在立政殿,见母亲饮罢汤药后蹙眉的模样,那时母亲还强撑着笑颜说“莫要吓着孩子们”。如今连两岁的兕子都记挂着这事。
“是啊。”她将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阿娘吃了药,身子就好了,到时候就能陪兕子玩翻花绳,教兕子认字了。”
说着,她示意侍女将冰鉴旁那盏温着的酪浆取来。白玉盏中乳白的浆液微微晃动,她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递到小兕子唇边。
小公主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唇角沾了一圈白沫,像只偷奶吃的小猫。
待饮罢酪浆,小兕子又开始揉眼睛,显然是闹腾乏了。
李丽质便抱着她在窗边的湘妃榻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蝉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殿内只余姐妹二人清浅的呼吸声。她低头看去,见幼妹蜷在她怀中,浓密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投下两道小扇似的影,那顶辟暑犀抹额映着窗光,在她眉心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不知梦见了什么,小兕子忽然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唤了声:“阿娘……”
李丽质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泛起些潮湿的暖意。她俯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抬起头时,却见窗外日头已西斜,金色的余晖为九重宫阙镀上了温柔的边缘。